蒙古族长调民歌
蒙古族长调民歌是蒙古语"乌日汀多"(又译"乌日汀道")的意译,指一种由北方草原游牧民族在畜牧业生产劳动中创造、在野外放牧和传统节庆时演唱的民歌。在蒙古歌曲的体系中,它与其相对的"短调"(宝格尼道)并列为两大基本形式,而以悠长舒缓的旋律、开阔的意境和自由延宕的节奏独树一帜[1]。长调的歌词大多描写草原、骏马、蓝天与湖泊,字少腔多、舒缓自由,易于叙事而长于抒情,被学者称为"草原音乐活化石"[2]。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描述中,它是一种抒情歌咏,具有丰富的装饰音、假声、极宽的音域与自由的创作形式,上行旋律缓慢平稳,下行旋律则常伴随明快的节奏[3]。演唱时往往以马头琴(蒙古语称"茂林胡尔")相和,那绵长而不断的气息,恰如草原上绵延不绝的风,把听者带入苍茫辽远的天地之间。
内蒙古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满都夫曾这样理解长调:"它主要讲述的是人和自然之间的关系,因为草原和人之间,除了蒙古包就再没有隔阂。"[4]。这种与天地相往来的情感,也体现在长调的歌词之中——例如察哈尔民歌《轻快的走马》唱道"骑上了轻快的走马,拽上扯手,慢点走,你要去的地方很远啊,千万别灰心",卫拉特民歌《博格达山》则咏叹"博格达山是个高高的山呦,是个云雾缭绕、山林茂密、鸟语花香、泉水淙淙的好山啊"[5]。长调的歌词往往极短,有六句、四句,也有两句甚至一句的,每个字都如珍珠般摆放在旋律的哈达之上,被歌手一遍遍用心擦拭[6]。
千载流传与跨境而生
长调并非某一朝代骤然出现的产物。按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梳理,它在蒙古族形成时期就已存在,至今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资料则普遍认为其起源可上溯至两千年前,自十三世纪起便有文学作品加以记录[7]。在漫长的游牧岁月里,长调始终与草原和蒙古民族的游牧生活方式息息相关,承载着这个民族的历史,是其生产生活与精神性格的标志性展示[8]。它也是一种跨境分布的文化:中国的内蒙古自治区与蒙古国是长调最主要的文化分布区,而内蒙古地区的长调又细分为巴尔虎、科尔沁、察哈尔、鄂尔多斯、卫拉特、阿拉善等风格区,体裁涵盖牧歌、思乡曲、赞歌、婚礼歌与宴歌等[9]。
内蒙古自治区北部的乌珠穆沁草原素有"蒙古族长调故乡"的美誉,当地流传着两百多首长调叙事民歌,从孩童到老人都能演唱[10]。在传统社会中,长调出现在婚礼、新居落成、婴儿降生、烙马印等人生仪礼,也回荡于以摔跤、射箭、赛马为内容的那达慕大会之上[11]。中央民族大学教授乌兰吉曾言,长调是流淌在蒙古人血液里的音乐,是民族识别的标志,它不仅是歌曲,更是牧民的生存方式,是牧业生产劳动力的有机组成部分[12]。从某种意义上说,长调集中体现了蒙古游牧文化的特色,与民族的语言、文学、历史、宗教、心理与生态观紧密相联,贯穿于蒙古民族的全部历史和社会生活之中[13]。
中蒙联袂申报的两重名录
长调走向世界名录的过程,是中蒙两国携手的一段佳话。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总部宣布第三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中国与蒙古国联合申报的"蒙古族长调民歌"荣列榜中,这也使长调成为"中国首次与外国就同一非物质遗产联合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并通过的项目"[14]。次年的二〇〇六年五月,长调又入选中国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15]。随着《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生效,二〇〇五年被宣布的这批代表作于二〇〇八年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长调的申报国家记为蒙古国与中国[16]。
当年两国联合申报的成功,意味着在未来的十年里,中蒙将在长调的田野调查、研究、保护方法与措施方面开展密切而有效的联合行动,以共同应对这一遗产所面临的挑战[17]。这一合作之所以必要,是因为尽管中蒙两国各自根据本国实际进行了力所能及的保护,长调整体衰微的趋势并未得到根本遏制,局部、分割或零散的保护方式远不足以应对种种冲击[18]。联合申遗因而不仅是一项荣誉,更是一份两国协同守护活态传统的承诺,标志着长调的保护从分散走向协作的新阶段。
在现代化浪潮中传续
然而,长调的活态传承正面临时代巨变的考验。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城市化与工业化逐渐取代传统的游牧生活方式,部分草原因荒漠化而失去牧歌的土壤,许多家庭转向定居,长调中赞美游牧民族美德与经验的经典主题也随之失去现实参照[19]。作为中国历史遗存的民间口头传承文化,长调千百年来依靠家庭传承、血缘传承与师徒授业传承延续;在乌珠穆沁草原,普通牧民依拉塔从父母处学唱,十三四岁便已娴熟,放羊时亦常哼唱家乡的长调,歌声明已成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20]。
被誉为"达尔汗歌王"的哈扎布一生以长调歌唱草原,"达尔汗"在旧时代意为可犯九次罪而不被追究的封号,亦意味"享受大自由的人",其弟子拉苏荣、宝音德力格尔、阿拉坦其其格、扎格达苏荣与胡松华,皆从他那里继承了独到的演唱技法[21]。为扭转衰微趋势,民间力量率先行动起来:二〇〇四年,东乌珠穆沁旗的教师胡和与一些长调爱好者共同组织成立长调保护协会,搜集散落民间的曲调、整理文字资料并举办演唱比赛,首届比赛的五千元经费便全部来自牧民捐助[22]。与此同时,内蒙古各地设立了专门院校与专业课程,锡林郭勒盟各旗县每年举办长调比赛,学校也将长调、马头琴、搏克纳入教学,正如锡林郭勒盟行署盟长张国华所言,长调作为文化遗存被作为课程传授下去[23]。政府与民间共同努力,让一度濒危的乌珠穆沁长调重新焕发生机,使这浓郁草原风情的旋律从草原传向世界。
长调的美学也自有其独到之处:它的旋律与歌词常被"锁死",只能一气唱完,没有歌曲所谓的B段,也不以收束完结,而是循环往复、可以不断唱下去,恰如河水不断在流[24]。这种不以终结为旨归的歌唱态度,被解读为蒙古人在山川土地面前谦卑、尊重、源流相济的生活态度,也让长调的忧伤多了一层对草原命运的深沉关切[25]。
作为跨境分布的文化,长调在蒙古国同样生生不息,中蒙两国自联合申遗后在田野调查、研究与保护方法上持续协作,使这一草原艺术在两国牧民的社会文化生活中继续保持活力,并借助那达慕、婚庆与马头琴的相和而不断传扬[26]。当现代化的车轮碾过草场,长调能否守住其"音乐之母"般的纯真,取决于一代代歌者是否仍愿在马背上、在星空下,把辽阔唱给天空与大地,让草原音乐活化石在新时代继续回响[27]。
值得注意的是,长调的传承困境也来自其自身——歌词短、腔调长,习唱需极深的呼吸与装饰音功夫,年轻人若离开草原便难觅其境;因而将长调引入课堂、赛事与节庆,成为抵御遗忘最现实的途径,也让乌珠穆沁草原上"人人能唱"的传统得以在更广阔的人群中延续[28]。
散文家鲍尔吉·原野曾这样描摹长调的演唱:歌者在开唱之前的姿态如准备攀登一座山,双脚分开、双臂环张,用胸膛抵住前方,而上山的人便开始上山了[29]。长调所倾吐的情感,一言以蔽之曰"珍惜",这是爱的另一种说法;演唱之时身体不动,而旋律上下翻飞,恰如歌者把自己变成一个大共鸣箱与一支合唱队[30]。正是这种将身体、气息与天地相呼应的演唱,使长调超越了一首歌曲的范畴,成为蒙古民族集体记忆的遗存,并在代际之间静静流淌。
如今,长调已逐渐为更多世人所认识,有着浓郁草原风情的旋律开始从草原传向全世界;而如何让年轻一代在远离牧场的环境中仍习得那份绵长气息,仍是守护者必须回答的考题。当城市的灯火亮起,那一声悠远的长调,仍在提醒人们勿忘草原上生生不息的歌唱传统。
参考资料
- ↑ 长调民歌:蒙古民族灵魂的歌音,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2010-03-26。
- ↑ 蒙古族长调民歌,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2009-08-18。
- ↑ 【"一带一路"非遗项目译介】第2期:沙士木卡姆音乐、蒙古族长调民歌,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2017-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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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rtiin Duu, traditional folk long song,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8年(2005年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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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和蒙古族长调民歌入选第三批世界"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200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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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木卡姆和长调民歌被评为第三批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2011-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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