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伦




蔡伦(?—121年),字敬仲,东汉桂阳郡人,是中国正史中留下姓名的造纸工艺革新者。范晔《后汉书》为他立传,称他「有才学,尽心敦慎,数犯严颜,匡弼得失」;而真正使他名垂后世的,是元兴元年(105年)把用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造成的一批纸奏上朝廷,此后「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1]。他的生年、籍贯,乃至造纸术究竟算不算他的「发明」,史籍与后世研究一直存在不同说法;但正是这样一段简短的传记,把一名内廷宦官、一座皇家工场和一种此后改变人类书写方式的材料牢牢系在了一起。
从竹简缣帛到「蔡侯纸」
在纸成为日常书写材料之前,中国人寻找轻便载体的过程相当漫长。中国科学技术馆梳理书写载体演变时指出,商代甲骨主要用于占卜,并未广泛用作书写材料;春秋战国之际通行的是竹简、木牍与缣帛,竹木笨重而不便携带,缣帛轻便却价格昂贵,难以大量生产,直到西汉时期中国人才发明了造纸术[2]。《后汉书》把蔡伦动手的缘由归结得很直白:「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3]《后汉书·蔡伦传》及相关研究所记其字敬仲、为东汉桂阳郡(今湖南耒阳)人,并明确「于元兴元年(105年),蔡伦以树皮、麻头、破布、旧鱼网为原料提炼并形成了造纸术」,所造「蔡侯纸」名扬天下[4]。科技日报在报道手工造纸展览时同样写道,东汉元兴元年中常侍蔡伦「在总结以往造纸经验的基础上,革新造纸工艺」,用树皮、破渔网、破布、麻头等制出适合书写的植物纤维纸,因质好价廉、原料易得,被汉和帝下令推广[5]。「蔡侯纸」之名与他元初元年受封的龙亭侯爵位相涉,三国时董巴《大汉舆服志》已有「东京(洛阳)有蔡侯纸,即伦也」之语[6]。
宦海四十六年:掖庭、尚方与列侯
造纸并非蔡伦的本职,而是他在内廷漫长仕途中的一项副业。据《文史天地》刊文考证,蔡伦于汉明帝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入宫,最初只是宫内普通当差人员,章帝建初年间在掖庭任职,很快升为小黄门、黄门侍郎,负责传达诏令;汉和帝即位后转任中常侍,由外朝近侍变为「豫参帷幄」的中朝官,直接参与朝政决议[7]。湘声报记述,章和二年(88年)章帝去世、十岁的刘肇登基,窦太后临朝,蔡伦被擢为中常侍随侍幼帝左右;永元十四年(102年)邓绥被立为皇后,喜欢舞文弄墨,蔡伦遂兼任尚方令,主管宫内御用器物与宫廷手工作坊,由他设计监制的宝剑和器物「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世法」[8]。《后汉书》另记「永元九年,监作秘剑及诸器械,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世法」,可见尚方令一职本掌「上手工作御刀剑诸好器物」,蔡伦常置身制造现场严格督造,这为他后来主持工艺革新提供了制度性的位置[9]。
仕途的顶点与终点都系于宫廷权力。元初元年(114年),邓太后以蔡伦「久在宿卫、劳苦功高」封其为龙亭侯,食邑三百户,封地在今陕西洋县;此后又擢为长乐太仆,秩二千石,成为太后宫中的首席近侍之一,兼管皇家车马与长乐宫事务[10]。约在元初年间,安帝又以经传文字「多不正定」,选派通儒刘珍及博士良史到洛阳南宫东观雠校家法,并「令伦监典其事」,这一安排侧面说明他入宫后已具备相当的文化学养[11]。转折发生在建光元年(121年):邓太后去世、安帝亲政后,当年窦后指使蔡伦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逼其致死的旧案被重新追究,安帝「敕使自致廷尉」,蔡伦「耻受辱,乃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封国随之被除[12]。中国经济网的人物条目则记其「永宁二年(121)……服毒自杀,时年五十九岁」,与前文所述生年推断互有出入[13]。一名历经明、章、和、殇、安数朝、位列九卿之上的宦官,最终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离场,与「蔡侯纸」的久远声名形成了颇大的反差。
尚方工场里的工艺革新
蔡伦的贡献之所以被反复书写,不在于「无中生有」,而在于把零散的造纸经验整理成可复制、可推广的工艺。三国时魏人董巴《大汉舆服志》记「东京有蔡侯纸,即伦也。用故麻名麻纸,木皮名榖纸,用故鱼网作纸,名网纸也」,陕西图书馆所收《长安造纸》据此认为,蔡伦主持的最大突破是以楮(榖)树皮等木本韧皮纤维造出皮纸,此后又引出桑皮纸、藤皮纸等一系列纸种[14]。科普中国的一篇专文把这套流程概括为「锉、煮、捣、抄、烘」五步:锉是切碎原料,煮为脱去树皮麻料中的果胶与木质素,捣是舂捣成浆,抄是用篾席或丝网在纸浆中抄纸,烘则是摊平晾干;并指出蔡伦主要利用废弃麻料与易得的树皮,大幅降低了成本,又规范了工艺流程,使技术易于学习推广[15]。《后汉书》说他「每至休沐,辄闭门绝宾,暴体田野」,可见每逢休沐便深入田间作坊探访工艺,并非闭门偶得[16]。原料从昂贵的缣帛转向树皮、破布、旧渔网等废弃物,书写材料才真正具备了大批量进入官府文书与士人案头的条件。到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总结竹纸、皮纸制法时,仍以「斩竹漂塘、煮篁足火、荡料入帘、覆帘压纸、透火焙干」五个步骤概括,并附有操作图,被中国科学技术馆称为当时世界上关于造纸最详尽的记载[17];后世工艺虽屡有增益,基本理路仍与蔡伦所定者一脉相承。
一纸西传:书写材料的世界旅程
纸在蔡伦之后逐步取代简帛,也逐步走出中国。西晋傅咸作《纸赋》,称纸「廉方有则,体洁性贞。含章蕴藻,实好斯文」,又写「揽之则舒,舍之则卷,可屈可伸」,湘声报据此指出,蔡伦纸问世后最早的用途之一便是书信,纸随书信流转而使造纸术迅速传播各地[18]。科普中国的梳理给出了外传的大致时序:约公元400年传到朝鲜,再过约两百年传到日本,约公元700年传到中亚和西亚,公元900年左右传到北非,大约在公元1100年传到欧洲[19]。纸张的普及推动报刊与图书业发展,进而对世界文明进程产生连锁影响,造纸术也由此与火药、指南针、印刷术并称中国古代四大发明[20]。近人的评价更把蔡伦放到世界尺度:1978年美国学者麦克·哈特《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排行榜》初版将蔡伦列第六位、再版列第七位,2007年美国《时代》周刊公布有史以来最佳发明家,蔡伦排名第四;德克·卜德在《中国物品西传考》中则称「世界受蔡侯的恩惠,要比受许多知名的人的恩惠更大」[21]。唐代李峤《蔡侯纸》诗「妙迹蔡侯施,芳名左伯驰」,明代耒阳籍进士胡文璧《蔡池夜月》「一时制作崇轻省,万古文章藉卷舒」,都是后人隔着数百年对同一张纸的回望[22]。
是发明还是改进:史料与考古之间的争论
「蔡伦发明造纸术」这一通行说法,从唐代起就不断被修正。贵州政协刊文归纳中国古代造纸术的三个发展时序:公元前49年前后形成的西汉古纸(1933年出土于新疆罗布泊烽燧遗址的汉代麻纸被视为佐证)、公元105年前后蔡伦改良的蔡侯纸、以及唐宋以来以文化传播为范式的产业化造纸;并明确指出「严格意义上说,蔡伦并非是造纸术的发明者,因为蔡侯纸出现之前,纸张已经存立于世」[23]。考古发现的「灞桥纸」「中颜纸」「金光纸」等西汉残片一度使蔡伦的地位受到质疑,科普中国所述研究者的回应是:这些「西汉纸」只是纤维物的简单堆积,物理、化学性质相较原料并未根本改变,因而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纤维纸[24]。文献层面的辨析更为细密:唐人刘知几《史通》指出《东观汉记》中的《蔡伦传》写于汉桓帝元嘉元年(151年),距蔡伦离世不过三十年[25];陕西省图书馆所收研究据唐人虞世南《北堂书钞》、欧阳询《艺文类聚》等类书所引,指出《东观汉记·蔡伦传》原文只说「黄门蔡伦,典作尚方造纸,所谓蔡侯纸也」,并未认为造纸始于此人,并据此认为范晔《后汉书》把前人造纸的经验与蔡伦的新贡献混为一谈,蔡伦的历史定位应是「承前启后的造纸术革新家」[26]。
围绕其人身世同样聚讼未决。正史只说「桂阳人也」,不载生卒年月;今人据南宋杨从仪1132年《汉龙亭侯蔡公墓碑》与《蔡伦年谱简编》推断其生于公元61至63年之间,而各资料对其入宫年龄有「十一岁」「十四岁」之别,对其享年亦有五十九岁等不同记载[27]。籍贯的今地更牵出地方之争:多数资料作桂阳郡耒阳(今湖南耒阳),科技日报则径称「蔡伦是湖南省桂阳县人」,腾讯新闻所载《还原「蔡伦,桂阳人」的历史真实》回顾了2010年光明网刊出《蔡伦生于桂阳属于世界》、2012年出版《蔡伦外传》、2015年编成《蔡伦文化研究资料汇编》等桂阳一方的系列研究[28]。至于长眠之地,湘声报记清代耒阳官府在旧址兴建蔡侯祠、祠后为蔡伦衣冠冢[29],科技日报记陕西汉中洋县龙亭镇有蔡伦墓祠、蔡伦纸文化博物馆与之仅一墙之隔[30];而陕西省图书馆一文据「国除」后罪臣的身份,推测其初葬未必在洋县[31]。这些分歧并不动摇一个基本事实:蔡伦是造纸术由零星经验转为成熟工艺、并由朝廷下令推广的关键人物。
祠墓、纪念园与活态传承
作为行业祖师,蔡伦很早便被立祠奉祀。湘声报引元代至元四年(1267年)耒阳知州陈宗义《重修新亭蔡侯庙记》,记其「捐升斗之俸」纠集同好「为祠一所,仍设侯像于中」,并置田、植桑以充祭祀之资;清代官府又在旧址兴建蔡侯祠,祠后为蔡伦衣冠冢[32]。2001年9月,耒阳市举办蔡伦科技发明节与公祭蔡伦大典,新建发明家广场、扩建蔡伦纪念园,园内增设蔡伦造纸作坊,由周谷城题写「蔡伦纪念馆」匾额[33]。科技日报报道,耒阳纸博物馆于2010年11月开馆,以「文明从纸开始灿烂」为主题,分纸祖千秋、纸路辉煌、纸以载文、纸与生活、纸彩纷呈、纸墨传情六部分;与之遥相呼应的,是陕西汉中洋县龙亭镇的蔡伦墓祠与蔡伦纸文化博物馆,两处仅一墙之隔[34]。
更值得留意的是,蔡伦的影响并未停在祠墓与展馆里,而是以「技艺」的形式继续存活。腾讯新闻一文列举:浙江富阳「土纸之乡」与四川夹江的竹纸制作技艺于2006年一并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贵州丹寨石桥村「皮纸制作技艺」亦属首批国家级非遗,河南新密大隗镇手工造纸被列为河南省非遗,这些产纸之地的作坊多奉蔡伦为祖师、岁时祭祀;桂阳白水瑶族乡一带传承的「蔡伦古法造纸技艺」近年也走出大山,进入非遗传承体验馆[35]。中国科学技术馆与中国数字科技馆分别设有古代造纸工艺展项与「蔡伦像」展品,2021年在中国科学技术馆展出的「中国手工造纸的技·艺」展览以五大展区、数十件互动展品呈现从原料到纸艺的全过程,展期七周[36]。从沤料、蒸煮、舂捣到抄纸、晾晒,今天匠人手中的工序与《后汉书》里那句「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仍可彼此印证;造纸术虽已进入机器与自动控制的时代,其基本原理仍被视作蔡伦所定「蔡侯纸」生产理路的延续[37]。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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