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草编
蔺草编,是以蔺草(亦称席草、灯芯草类)的茎秆为原料,经选草、劈草、染色、编织等工序,制作草席、草帽、草垫、榻榻米及各类草编工艺品的传统手工技艺。蔺草为灯芯草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茎秆细长柔韧、粗细匀称、色泽青白,抽去白色髓心之后的茎皮纤维拉力强、耐折性好,是编织席垫的上乘材料。蔺草编在中国以浙江宁波(鄞州、海曙一带)最为著名,其中古林镇所产"黄古林草席"声誉尤隆,号称"席出东方";台湾苗栗苑里亦为蔺草编的重要产区,所制"苑里蔺草席"与当地藺草帽久负盛名。蔺草编既是中国最古老的手工技艺之一,又是长期融入民众日常生活的实用工艺。
名称与含义

蔺草编之名,可就"蔺草""编"二端解之。蔺草者,所取之材也。蔺草在古籍中亦作"蔺",因其茎秆可供编织席垫,故又称席草;又因其髓心可燃灯,与灯心草同类而混称,故又有灯草、灯心草之名。其茎呈圆柱形、纤细光滑、青绿可爱,李时珍《本草纲目》称其为"碧玉草"。编者,交织之法也,凡挑、压、编、缠、结之属皆谓之编,故"蔺草编"即以蔺草为材、以编织为法而成的席垫、草帽类工艺之统称。
蔺草编之含义,可自"其用""其艺""其俗"三端论之。其一,其用。蔺草编器物之本用在于"坐卧"与"遮蔽":席者,坐卧铺陈之具;帽者,遮阳蔽雨之具;垫者,纳凉隔潮之具。故蔺草编起于实用,最先服务于人的日常起居,是农耕民族就地取材、因材致用的生活智慧。其二,其艺。蔺草编之艺,要在"选草""劈草""编织"三道工夫:选草须取长短均匀、色泽一致者,劈草须去髓留皮、宽窄合度,编织须经纬停匀、纹路细密。一领上好的草席,其草须细如线、面须平如水,需经多道工序、费多日之功方成。其三,其俗。蔺草编之俗,系于一方水土。江南产席之地,旧时"家家织席、户户传艺",席业为农家重要副业;婚嫁之时,送席、铺席亦是旧俗。故蔺草编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与文化记忆。
蔺草编与麦草编、龙须草编之别,要在"其材其地"四字。就"其材"而言,蔺草编以蔺草(席草)为原料,其茎细而韧、宜于席垫;麦草编以麦秸为原料,其秸直而白、宜于草辫;龙须草编以龙须草(蓑草)纤维为原料,其纤维长而强、宜于绳索草鞋。就"其地"而言,蔺草编盛于江南水乡与海岛,以浙江宁波、台湾苗栗为最;麦草编盛于华北麦区,以山东莱州为最;龙须草编盛于川、湘、黔诸地。三者虽同属草编,然取材既异、产地各别、成器不同,故各成一路。
材料与工艺

蔺草编的材料与工艺,可自"其材""其工"二端论之。
其一,其材。蔺草编之材,首在蔺草。蔺草宜生于水田、河滨之湿润处,其栽培、收割皆有讲究:栽莳之后,需勤于除草、施肥;及至长成,须择时收割,早则草嫩不坚,晚则草老易脆。收割之后,须经"晾晒"与"施水"二事:日晒使草柔韧,洒水使草滋润;既要防其干燥脆断,又要防其霉变生虫。用于编织席垫者,多取草之茎秆,或劈之使宽窄合度,或去其髓心以取茎皮;其草须长短一致、色泽匀净,方能编出平整美观之器。此外,蔺草编之染草亦为一术:或以植物染料、或以矿物染料,将草染成红、绿、黄、黑诸色,用以编出花纹图案,是蔺草编由素编而进于花编的关键。
其二,其工。蔺草编之工艺,大体有选草、劈草、染色、编织、整理诸端。其一,选草。取合用之草,剔其残次,按长短、粗细、色泽分类择用,务使一席之草匀净一致。其二,劈草(或剖草)。将草茎剖开,去髓存皮,或劈成宽度相等之草条,务使草条柔韧而匀细。其三,染色。依图案之需,将一部分草染色,或浸染、或煮染,务使色牢而不退。其四,编织。此蔺草编之核心。织席之法,先排经草(俗称"席筋"),后以纬草(俗称"席草")穿经而成,或平纹、或斜纹、或提花,逐行盘编;其要在于经草须直、纬草须紧、纹路须匀,方能使席面平整、边角齐整。编草帽则以草辫盘绕缝缀,帽筒、帽檐之形皆须规整。其五,整理。编成之后,或修边、或压平、或熨烫,使成品平整光洁、无毛刺断草。故蔺草编之工,讲究者凡三:一曰"草净",选草均匀、去杂务尽;二曰"纹细",经纬停匀、花纹清晰;三曰"面平",边角齐整、平整如镜。三者兼备,方成一件上好的蔺草编器物。
产区与名品

蔺草编之产区与名品,可就其地、其品论之。
其一,浙江宁波。宁波是中国蔺草编最重要的产区,尤以旧鄞州(今海曙)古林镇为中心。据考古所见,宁波先民编织草席的历史极其悠久,河姆渡遗址出土的苇编、草编遗存,说明七千年前此地已有编席之举。古林一带所产草席,因草色白中泛黄、质地柔韧、做工精细,习称"黄古林草席"。旧籍称,古林草席曾为贡品,唐、宋以降已是全国草席的重要产地与集散地,并远销海外;近代更有以草席作为国礼的记载,足见其声誉之隆。2009年,黄古林草席编织技艺被列入浙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宁波一带的蔺草编,至今仍是当地特色历史经典产业之一,草席、草帽、凉席、坐垫、文创产品兼具传统与时尚。
其二,台湾苗栗苑里。台湾苗栗县苑里镇是蔺草编的另一著名产区。苑里一带旧时遍植蔺草,妇女多以编席、编帽为业,所织草席细密坚韧、冬暖夏凉,所制藺草帽(俗称"苑里帽")曾行销各地,是台湾重要的传统手工艺之一。苑里蔺草编的编织技法与江南草席同源而各具特色,其纹样、帽型、规格自成体系,为研究草编工艺的区域传布提供了重要例证。
其三,其他产区。除宁波与苑里之外,江南苏南、浙东、浙南一带,以及福建、广东等水乡草区,皆有蔺草编、席草编的传统;江苏仪征之"朴席"、苏州之"虎须席"、浙江之"宁席"等,旧时并称名席,各以选草讲究、织工精细见长。就名品而言,草席有素席、花席之别:素席以本色之草编成,质朴大方;花席以染色之草织出花纹、字样、图案,工细而华美。草帽则有平顶草帽、圆顶草帽、宽檐草帽之属,或素编、或花编、或缀饰花边,取用不同。
历史源流

蔺草编的历史源流,可自"其源""其盛""其变"三端论之。
其一,其源。以草编织席垫,是中华先民最古老的技艺之一。考古发掘所见,新石器时代的遗址中已有苇席、草席的遗存与编结痕迹,说明早在新石器时代,先民已掌握劈草、编席之法。文献所载,先秦之时已有莞席(莞为蒲草之属)、荐席之属,《诗经》中"何蓑何笠"之句,亦反映出当时以草编织蓑衣、斗笠之俗。就蔺草(席草)而言,江南水乡自远古即盛产此类草本植物,编织席垫遂成为当地居民的基本生活技能,并世代相传。
其二,其盛。唐宋以降,江南草席之业日趋繁盛。宁波古林一带,因所产草席品质优良,渐成一方名产,所织之席不仅供乡里使用,还行销南北、远及海外,成为当地重要的经济来源。明清之时,草席、草帽之业更盛,涌现出许多以编席为生的织户与专门经营草席的商号;江南民间"家家织席"之俗即形成于此一时期。近代以来,随着海禁开放与对外贸易兴起,草席、草帽等草编制品成为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宁席、朴席等名品声誉更著。
其三,其变。二十世纪中叶以来,蔺草编经历了由家庭副业向产业化、由内销向出口、又由出口向内销与文创转型的曲折历程。一方面,机器化的凉席、化纤席大量涌现,冲击了传统手工草席的市场;另一方面,随着人们对绿色、天然、环保生活用品的重新青睐,手工蔺草编织又重新受到重视。进入当代,黄古林草席编织技艺等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传承人得以认定,传统技法得到抢救与整理;当地企业亦在传统草席之外,开发出蔺草凉席、蔺草坐垫、蔺草窗帘、蔺草文创等新产品,使古老技艺与现代生活相衔接。故蔺草编之艺,既承七千年编织传统之脉络,又于当代寻求新的生存发展之道。
文化意涵
蔺草编的文化意涵,可自"稼穑之智""日用之道""乡愁之寄""传承之责"四端论之。
其一,稼穑之智。蔺草编之根本,在于就地取材、因材致用。先民不假他求,取田间水滨之草,经劈、晒、染、编而成席、成帽、成垫,此中蕴含的正是农耕民族顺应自然、善用物力的智慧。蔺草的栽植与水稻的轮作、收割与储藏,更体现了农事与手工、种植与加工之间的紧密关联,是中国传统农业文明的一个生动切片。
其二,日用之道。蔺草编之价值,首在其日用。一领草席,纳凉隔潮、透气吸汗,是夏日不可或缺的卧具;一顶草帽,遮阳蔽雨、轻便易携,是田间劳作、行旅赶路的良伴;一方草垫,坐卧皆宜、收放自如,是寻常百姓的日常之物。蔺草编不尚奢华、但求实用,其朴素的品格,正与百姓生活相契合,故能历千年而不废。
其三,乡愁之寄。蔺草编又与一方水土的记忆相系。江南"家家织席"、台湾苑里"户户编帽",草编曾是无数农家的柴米之资、无数妇女的立身之术。"十里长街无闲女,家家尽是编帽人"之谚,描绘的正是草编之乡家家户户以编为业的盛景。故对生于草编之乡的人而言,一领草席、一顶草帽,承载的是乡土的温热与往昔的记忆。
其四,传承之责。蔺草编之未来,系于传承。随着老一辈编织好手的凋零与机器制品的普及,传统手工蔺草编一度面临后继乏人之虞。近年来,通过非遗名录保护、传承人认定、技艺进校园、非遗工坊与文创开发等举措,蔺草编重新焕发生机。如何既守住选草、劈草、织造的核心技法,又使之适应现代审美与市场需求,是蔺草编传承发展所面临的现实课题。综观其义,蔺草编之价值,正在于稼穑之智、日用之道、乡愁之寄与传承之责这四者的合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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