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浮雕
蛋壳浮雕,是在蛋壳表面刻出浅浮雕效果而不穿透蛋壳的蛋雕技法,为蛋雕诸法中独具一格的一路。所谓"浮雕",系以极细之刻刀于蛋壳表面剔去其表层——或剔去蛋壳外的白膜,或剔去其外层的色素层——从而露出下层之色,形成深浅相形、起伏有致的浮雕效果。蛋壳浮雕之神妙,在于它并不另加颜色,而是"以壳之本身为料":红皮蛋之壳,剔去其外之褐层,则露出内之白质;其褐与白之差,即为高低之分、明暗之别。此种"以刀代笔、以壳为纸"、依蛋壳自身色泽层次而作成象的手法,是中国蛋雕中极具特色的一路,其与彩绘之"施色"、线刻之"划线"、镂空之"刻透"皆有分明之别。
名称与含义

蛋壳浮雕,是"于蛋壳表面剔刻成浅浮雕之效而不穿透的蛋雕技法"。蛋壳者,言其载体为禽蛋之壳;浮雕者,言其效果为浮起于器面之形象,与完全贴于器面之"平刻"相对而言。蛋壳浮雕之名,即"就蛋壳而作浮雕"之意。其亦名"蛋壳浅浮雕""剔花蛋雕",前者取其深浅之度,后者取其剔刻之法。就其在蛋雕中的位置而论,浮雕是介于线刻与镂空之间的一路:线刻仅划其痕而不改其面,镂空则透其壳而去其实,浮雕则介于二者之间——刻去表层而不穿透,故有起伏而无通透。
蛋壳浮雕之含义,可自"其剔""其色""其浮"三端论之。其一,其剔。蛋壳浮雕之要,首在一"剔"字。它以刀剔去蛋壳表面的一部分,使余留者隆起、被剔者凹陷,其高下之差,即为形象之起伏。故其工与镂空相通处,在于同是以刀"去壳";其别在于镂空所去者直至穿透,浮雕所剔者仅及表层。故浮雕之工,实是"以浅剔求深入"——所去虽浅,而所成之象则显。其二,其色。蛋壳浮雕之妙,尤在一"色"字。浮雕之法所以能于蛋壳上成象,全赖蛋壳自身之色有层次:其表层之色(如褐、如深)与内层之色(如白、如浅)有别,故剔去表层而露内层,遂有明暗之分、高低之效。此一"借色成象",是蛋壳浮雕区别于一般石雕、木雕浮雕的根本——他材之浮雕,其起伏全赖刀刻之高低;蛋壳之浮雕,其明暗则半赖壳色之层次。故蛋壳浮雕实是"色"与"形"相济之法。其三,其浮。蛋壳浮雕之趣,尤在一"浮"字。其形象虽起于壳面,然其"起"甚浅——所剔者仅及壳之表层,故其高下之差不及其于石木之显著,然正因如此,反得其"隐约含蓄"之致:光影侧照,则形象忽显;正面平视,则若隐若现。此种"浅而不失、隐而有致"的效果,正是蛋壳浮雕所独有者。
技法原理

蛋壳浮雕之技法原理,可自其壳之层次、其剔表露里、其依色分层、其与诸法之别四端论之。
其一,其壳之层次。蛋壳浮雕之所以可行,其物质之基,在于禽蛋壳本身具有一定的"层次"。禽蛋之壳,其外层覆有极薄的角质膜(护膜),其下为碳酸钙质的壳体,而某些禽蛋(如褐壳鸡蛋、青壳鸭蛋)之壳体本身又可分为色素层与基底层——色素层在外,色深;基底层在内,色浅。此一"膜—色素层—基底层"的层叠结构,正是蛋壳浮雕的"天然之资":匠人依层而剔,剔去其上、露出其下,遂得明暗之变。故论蛋壳浮雕,须先明蛋壳之层次;不明其层,则不知所以剔。其二,其剔表露里。蛋壳浮雕之核心手法,可一言以蔽之,曰"剔表露里"。所谓"剔表",即以刀剔去蛋壳的表层(或护膜与色素层);所谓"露里",即令其内层(或更浅之色层)显露。所剔之处色浅、所留之处色深(或反之),深浅相形,则形象自现。其剔之深、之浅,须视所欲表现之明暗而定:其欲显之形象,多留其表层(色深者)以成"实体";其欲隐之背景,多剔其表层(露色浅者)以成"留白"。故"剔表露里"四字,实为蛋壳浮雕之总诀。其三,其依色分层。蛋壳浮雕之要,尤在"依色分层"。因蛋壳之层次(色素层与基底层的色差)本为天然所成,故匠人须依其固有之色层而施剔,而非随意深浅。其法先审蛋壳之色——观其褐层之厚、白层之色,定其可剔之深;而后依所欲表现之明暗,逐层剔之:剔之浅者,仅去皮膜,则色差甚微,宜作细微之过渡;剔之深者,及于基底层,则色差显著,宜作明确之轮廓。其分寸之拿捏,全凭匠人之经验与目力。其四,其与诸法之别。蛋壳浮雕与诸法之别,可分三层言之。与线刻之别:线刻仅以刀划线成痕,其画全在"线",其面不改其色;浮雕则以刀剔去表层,其画在"面",其色随之而变。与镂空之别:镂空以刀穿透壳壁,去其实而留其空,其器通体透光;浮雕则以刀仅剔表层,不穿透壳壁,其器完整不透。与彩绘之别:彩绘以颜料外加其色,其色在"表";浮雕以刀剔去其色,其色在"里"。故浮雕一路,实居"不破壳"与"破壳"之间、"加色"与"去色"之间,别具一格。
工艺与技法

蛋壳浮雕之工艺与技法,可自其工序、其用刀、其光影、其慎剔四端论之。
其一,其工序。蛋壳浮雕之制作,其工序大体为:选蛋、抽空、洗净、晾干、定色、起稿、浅剔定形、分层剔刻、修整、清理、上光、配座诸端。选蛋一工,须择壳形完整、无裂纹、表层与内层色差显著者——此于蛋壳浮雕尤为关键,盖色差不明则无浮雕之效,故褐壳鸡蛋、青壳鸭蛋一类往往优于纯白蛋壳;抽空一工,以细针于蛋之钝端与尖端各钻小孔,引出蛋液,务使壳内清净;洗净、晾干二工,去其膜液、晾至全干;定色一工,为蛋壳浮雕特有之工——须细审壳之色层,定其表层之色、内层之色、其可剔之深,而后据以定图;起稿一工,以淡墨或细针勾出图样,务使轮廓与色层相应;浅剔定形一工,先以浅剔定其大形,观其效果而后进;分层剔刻一工,则为全作之要,依图样之明暗,逐层剔去表层,露其下层;修整一工,以细刀修其边缘、匀其过渡;清理、上光、配座诸工,则为成器之收束。其二,其用刀。蛋壳浮雕之用刀,以极细之平刀与斜刀为主。平刀用于大面积之剔削,务使所剔之面平匀;斜刀用于边缘之刻画、轮廓之清理,务使形象之界分明。其运刀之要,在于"浅"与"稳":浅者,剔层薄如纸,切忌一刀深剔而不及回改;稳者,刀行有度,勿使刀锋游移而伤及欲留之处。此外,因蛋壳脆薄,运刀之际尤须以托具稳承蛋体,方能从容下刀。其三,其光影。蛋壳浮雕之观赏,尤赖光影。其形象起于壳面者浅,故唯借侧光斜照,方能显其高下、现其明暗;若以平光正照,则形象易隐。故蛋壳浮雕之器,其陈设、其观赏,往往讲究光源之方向与角度,务使光影相济而形象乃出。此一"借光成象",与镂空之"借光成画"可谓异曲而同工。其四,其慎剔。蛋壳浮雕之最要处,在于"慎剔"。其要有三:一曰"薄"——所剔者仅及表层,务使去壳而不伤及内质;二曰"缓"——逐层徐剔,勿使一刀到底,以防剔之过深而露及壳膜;三曰"察"——每剔一处,即细察其效果,据其色差而随时调整。此三者,实为蛋壳浮雕施剔之总诀。
题材与表现

蛋壳浮雕之题材与表现,可自其题材、其表现、其与线刻镂空之配合三端论之。
其一,其题材。蛋壳浮雕之题材,多得自绘画与图案之常见者。其常见者,有花鸟(梅、兰、竹、菊、荷花与鸟、蝶,尤以四君子、岁寒三友为多,取其枝叶分明、宜于剔刻)、有山水(远山、流水、林木、亭台,取其层次分明、宜于明暗)、有人物(仕女、童子、寿星、仙人,取其面、其衣纹可作深浅);此外,亦有瑞兽(龙、凤、麒麟)、吉祥图案(缠枝、回纹、如意)与文字吉语。其题材之择,多取其"线条分明、层次显著"者,盖蛋壳浮雕所赖者正是明暗之层次,题材过繁、线条过密者,反不易于浅剔中见其形。其二,其表现。蛋壳浮雕之表现,其长在于"含蓄"与"自然"。其形象不高不低,藏于壳面之间,最宜表现花叶之翻卷、衣纹之转折、山石之错落一类"浅而可辨"之景;其色彩不外加,全为壳之本色,故其调子浑然天成,无浮艳之感,别有一种素雅之致。其短则在于"高下有限"——所剔者仅及壳之表层,故不宜表现过于立体、过于繁复之景。其三,其与线刻镂空之配合。在实际制作中,蛋壳浮雕往往与线刻、镂空并用:以线刻勾其骨(如花瓣之筋、鸟羽之纹),以浮雕成其面(如花叶之明暗、鸟身之体积),以镂空透其背景(如背景之花窗、枝叶间之空隙)。三者相济,则一器之中既有明暗之层次、又有笔墨之线条、更有通透之光影,其表现力遂大为丰富。故蛋壳浮雕虽为独立之法,然其极则往往在于与诸法之合。
与线刻、镂空的区别
蛋壳浮雕与线刻、镂空之区别,可自其与线刻、其与镂空二端,并及其在诸法间之位置论之。
其一,其与线刻。蛋壳浮雕与线刻之别,一言以蔽之:"线刻于壳面划其痕,浮雕于壳面剔其面。"线刻者,以刀在壳面刻出阴线,其画全在线的走向,其面之色不改;浮雕者,以刀剔去壳之表层,其画在面的明暗,其面之色随之而变。故观线刻之作,见其为"画出来的线";观浮雕之作,见其为"刻出来的面"。其二,其与镂空。蛋壳浮雕与镂空之别,一言以蔽之:"浮雕者不透,镂空者钻透。"浮雕以刀仅剔壳之表层,其壳壁犹存,其器完整,故其效在"面的明暗";镂空以刀穿透壳壁,其壳壁尽去,其器通体皆孔,故其效在"光的通明"。其三,其位置。若以"是否改壳"与"是否透壳"为两轴,则彩绘不改壳、不透壳,居其一端;线刻改壳而不透壳,居其次;蛋壳浮雕改壳(剔面)而不透壳,居于中段;镂空既改壳又透壳,居其另一端。故蛋壳浮雕恰处于"浅刻"与"深透"之间,是"以浅求深"的一路:它虽未透壳,却以其明暗之层次,获得了近于立体的效果。
代表实例与传承
蛋壳浮雕之代表实例与传承,可自其作品之呈现、其馆藏与展陈、其传承之系三端论之。
其一,其作品之呈现。蛋壳浮雕之作品,因其成器完整、效果含蓄,故多以"配座、配罩之浅浮雕蛋"的形式流传。其常见之题材,有花鸟、山水、人物、瑞兽、吉语之属;其技艺,或单用浮雕,或与线刻、镂空并用。就技艺的呈现而言,蛋壳浮雕所展示的,是"以壳之自身之色层,作成象之明暗"的功夫;其价值在于以不破壳之法,得近于雕刻的层次,也为观者提供了别一种素雅含蓄的观赏之趣。其二,其馆藏与展陈。蛋雕一类作品,历来为工艺美术机构、博物馆与收藏者所重;浮雕之蛋因其含蓄雅致,尤能见蛋雕艺人的功底。相关机构通过藏品整理与展陈,使此类技艺得以向公众呈现。此外,蛋壳浮雕亦常见于工艺美术之赛事与展演,以其技法之专而成为蛋雕诸法中别具一格的一项。其三,其传承之系。蛋壳浮雕之传承,主要系于民间艺人与相关的工艺美术机构。其技艺多与牙雕、木雕、石雕中的浮雕功夫相通,艺人往往先精于浮雕的一般技法,而后乃尝试蛋壳一类特殊载体。蛋雕之技艺,部分已被纳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整理与保护范畴,其传承有赖于口传心授、有赖于机构的记录与推广。此类技艺因须依壳之色层而作,习者尤难速成,其存续亦须格外珍视。
文化内涵
蛋壳浮雕之文化内涵,可自"以刀代笔""因材施艺""材美工巧""浅中见深"四端论之。
其一,以刀代笔。蛋壳浮雕之最有意味处,在于"以刀代笔、以壳为纸"八字。它不以颜料外加其色,而以刻刀剔去其色;它不于纸绢之上作画,而于蛋壳之上成象。故其作既是"雕",又是"画";既是"工",又是"艺"——它把雕刻的刀法与中国画的笔墨意趣合于一体,是"雕画相融"的独特一路。此种"以刀代笔"的取向,实与竹刻之"留青"、砖雕之"剔地"一脉相通,皆是中国工艺中"以材质本身成象"的智慧。其二,因材施艺。蛋壳浮雕之可行,全赖蛋壳本身之色有层次;故其艺之成,不在艺人之一意孤行,而在艺人顺材之性而施其工。此正合于中国工艺"因材施艺、因地制宜"的根本精神:材有性,工顺其性;材有质,工因其质。故蛋壳浮雕之为艺,与其说是"人定胜材",不如说是"人材相济"。其三,材美工巧。蛋壳浮雕之根柢,仍在"材美工巧"的传统工艺观。《考工记》所谓"材美工巧",在蛋壳浮雕中得到鲜明印证:其"材"为蛋壳,表里有色、层叠分明,是谓"材美";其"工"为浅剔,依色分层、以浅求深,是谓"工巧"。其四,浅中见深。蛋壳浮雕之最动人处,尤在"浅中见深"四字。其所剔者浅,而所成之象则深;其起伏有限,而其所寄之意则远。它提示人们:深不必在于刻之深,工不必在于工之炫——以浅显深、以含蓄胜显露,正是中国艺术"含蓄蕴藉"的精神所在。综观其义,蛋壳浮雕之价值,正在于以刀代笔、因材施艺、材美工巧与浅中见深这四者的合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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