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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钿镶嵌

来自VeritasWiki 真理百科

螺钿镶嵌是中国传统漆器与木器装饰工艺中极具代表性的一大类,指将螺壳、海贝(如河蚌、珍珠贝、鲍贝、夜光螺、石决明等)的珠光层切割、打磨成薄片,再依图案裁切成人物、花鸟、几何纹样或文字,镶嵌于漆器、木器表面而形成装饰的技法。螺钿又称螺甸、螺填、钿嵌、陷蚌、坎螺。明代漆工黄成所著《髹饰录》在"螺钿"条中记述其别名与特征:"一名甸嵌,一名陷蚌,一名坎螺。"其工艺原理,是以漆黑如夜的漆面为地,以光亮如星的贝片为饰,两者相济,产生随光变幻、色彩绮丽的视觉效果,素为宫廷与文人珍视,是中国漆艺宝库中技术含量最高、观赏性最强的装饰门类之一。

名称与定义

大漆镶嵌螺钿花卉纹粉盒


"螺钿"一词的构成,直观地揭示了这门工艺的两种材料与两种动作。"螺"指螺壳、海贝等贝类材料,"钿"则有镶嵌、装饰之义。宋人方勺《泊宅篇》中已出现"螺填"之名,元末陶宗仪《辍耕录》始称"螺钿"。明清以后,"螺甸""螺填""钿嵌"等称谓并行,皆指同一类以贝片嵌饰器物的工艺。黄成《髹饰录》则以"甸嵌""陷蚌""坎螺"为螺钿的别称,进一步说明其技法要领在于将贝片嵌入漆地之中。

从工艺属性看,螺钿镶嵌属于镶嵌工艺与髹漆工艺的结合体,与金银平脱、百宝嵌并列为中国古代镶嵌类装饰的重要门类。金银平脱以金银箔片为饰,百宝嵌集玉石、珊瑚、象牙、螺钿等多种材料于一器,而螺钿镶嵌独以贝类的天然珠光取胜,其色泽并非颜料所致,而是贝壳内层文石结构对光线的反射与干涉使然,故能随视角与光线变化而流转变幻,这是任何颜料都难以模拟的天然之美。

从材料选择看,传统螺钿工艺所用的贝类品种众多,有珍珠贝、夜光螺、鲍鱼贝以及养殖的珍珠贝类等。大体而言,凡结构精密、色彩缤纷的贝种,均可依大小、厚薄、色泽等不同属性,适切地镶嵌于器物之上,以产生色泽熠熠的奇丽效果。黄成《髹饰录》曾以"绶贝""霞贝"等名形容贝壳光色蓝紫青黄绿红、灿烂如彩虹的特质。

历史源流

精美手工大漆镶嵌螺钿花鸟纹挂屏


螺钿镶嵌历史悠久,其源头可追溯至商周。考古发掘表明,早在西周时期,先民就已将蚌壳镶嵌在漆器上作装饰。1956年在河南陕县上村岭虢国墓中发现的外壁镶嵌六个蚌泡的漆豆,1964年在邙山庞家沟西周墓中发现套在瓷豆外的、嵌有蚌泡的漆器托残片,都是早期螺钿的实物见证。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考古工作者在北京琉璃河西周燕国墓地发掘出一批西周嵌螺钿漆器,其中一件彩绘兽面凤鸟纹嵌螺钿漆罍采用了螺钿工艺,其上的蚌片经裁切磨制后拼嵌出饕餮、凤鸟、圆涡等图案。这些出土器物使人们不得不相信,三千年前的中国人已经能够制造并使用这样精美的器皿。不过,商周漆器上的螺片厚度一般在1至2毫米左右,有时甚至用整个蚌泡镶嵌上去,属于螺钿漆器的原始状态,有学者因此主张螺钿镶嵌的"晚商说"。

唐五代是螺钿镶嵌发展的第一个高峰。唐代,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工匠开始将螺贝锯磨成片,然后按照图样在漆面上拼贴成形,于是各色花鸟、枝叶和人物便宛如烟火一般,在黑色的漆面上尽情绽放。唐代螺钿髹饰技法尤以铜镜背面的装饰最为大放异彩。1955年在河南洛阳唐墓中发现的人物花鸟纹镜,以橙红、油绿色螺钿为材料,裁割镶嵌成两位老者、一位侍女以及开花树、鹤、狸、小鸟、湖石等,构成一幅完整生动的图案;河南三门峡出土的云龙纹嵌螺钿漆背铜镜,亦为这一时期的佳作。五代时,螺钿技艺多沿袭唐代的平脱工艺,将螺钿片嵌入漆胎再打磨修整,形成与金银平脱一样的表面效果。1979年,江苏苏州瑞光寺塔发现一件据称为五代吴越国王宫所用的螺钿漆经箱,通体满嵌彩色螺钿花卉图案,是这一时期的重要实物。

宋元时期螺钿工艺更为流行,并出现了划时代的变化。宋代螺钿漆器多在黑漆底上镶嵌白色螺钿,有的还在钿片周围嵌加金银丝,使螺钿嵌结牢固,色彩更为富丽,当时被誉为难极精巧的作品,其器物大都是经箱和匮、盒等,常被用来进御或作为送给权贵的礼物,南宋时更有螺钿漆几、案和屏风等家具。元代,螺钿已发展出薄螺钿,壳片渐薄,开创了软螺钿的新工艺,并很快成为主流。北京元大都后英房遗址出土的嵌螺钿广寒宫图黑漆盘残片,薄莹剔透,细密如工笔织锦,其楼阁、树木等景物细致入微,运用了分裁壳色、随彩而施的技法,达到了光华可赏的髹饰要求,是目前发现唯一的元代薄螺钿实物。

明清两代是螺钿镶嵌的鼎盛时期,出现了厚螺钿与薄螺钿镶嵌并存的局面。明代黄成《髹饰录》设"螺钿"专条,系统记述其工艺特征,其注者杨明指出"壳片古者厚,而今者渐薄",概括了螺钿由厚转薄的演进轨迹。明代扬州人江千里,字秋水,即为制螺钿器名匠,擅长以薄螺钿镶嵌山水人物、花鸟图案及历史故事。明末清初,镶嵌螺钿工艺品的制作达到高峰,宫廷造办处内设有专门工匠制作皇家御用的嵌螺钿器。清代嘉庆、道光年间,江苏扬州漆器能手卢映之及其孙卢葵生擅长多种髹饰技法,而尤以厚螺钿技法为所长,所嵌细片经过雕琢,高出漆面,有浮雕效果。约在清代晚期,战乱频发,宫廷艺人组织纷纷解散,螺钿漆器技法从宫廷流落至民间,几经失传、断代,直至近现代才逐步恢复。

工艺技法

平遥推光漆器-螺钿贝壳镶嵌首饰盒胭脂


螺钿镶嵌的工艺程序繁复,大致可分为选料、制钿片、设计画稿、抠刻挖槽、镶嵌、髹漆、磨显推光等若干环节。其核心要领,在于贝片的加工与嵌入。首先是选料。螺钿取材于河蚌、珍珠贝、夜光螺、鲍贝、石决明等贝类,须择其珠光层厚实、色泽明丽者。原料贝壳须先行浸泡、去污、剖解,取出内层的珠光层备用。其次是制钿片。制作者将取得的珠光层剥离、锯切、打磨成薄片,厚度视工艺品种而定:厚螺钿所用钿片质地厚实,常在零点五毫米以上乃至一至二毫米;薄螺钿所用钿片则薄如蝉翼、细若秋毫。贝片再依画稿裁切成纹样所需的形状。

依嵌入方式的不同,螺钿镶嵌主要可分为平螺钿(平脱、平嵌)与挖嵌螺钿两大技法,另有点螺、衬色螺钿、镌甸等特殊变体。平螺钿的做法,是先在漆面上髹涂粘接物质,将裁切好的螺片平贴于器面,再髹漆数道,最后磨显推光,使螺片与漆面大致平齐。挖嵌螺钿的做法,则是先在器胎上按图案抠刻挖出凹槽,再将螺片填入槽中,髹漆后打磨平整。黄成《髹饰录》所言"百般文图,点、抹、钩、条,总以精细密致如画为妙",点明了螺钿镶嵌须以如画的细密工致为最高境界。

螺钿镶嵌还有若干重要的辅助与派生技法。其一是分裁壳色,随彩而施。由于不同贝壳、同一贝壳不同部位的色泽各异,工匠可按图案花纹的需要,选用不同颜色的贝片,在漆胎上点植出红窗绿瓦的亭阁楼台、树木的青枝绿叶、红花黄果等绚丽景色,精细密致如多彩的工笔画。其二是镌甸(毛雕),即在嵌好的螺片上用刀刻划出细密的纹理界郭,表现衣纹、叶脉等细节,使画面更富层次。其三是螺钿与金银花同施,薄螺钿常与金银箔、金屑、银屑等共施于一器,综合的做法多达十余种,元代以来一直非常流行。

分类与相关技法

浮雕填漆嵌螺钿,明清手工艺造就黄花梨


螺钿镶嵌依钿片厚薄,可分为厚螺钿与薄螺钿两大类。厚螺钿又称硬螺钿,使用较厚的蚌片,色泽较为单一而质地坚实,自商周至唐五代皆为螺钿的主流,其纹样嵌于器面之上,有浮雕感。薄螺钿又称软螺钿,使用极薄的贝片,色泽变幻如虹彩,元代开始发展成熟,明清以后成为主流。黄成《髹饰录》杨明注"壳片古者厚,而今者渐薄",正是对这两种形态先后相继的总结。

依镶嵌手法,螺钿有平螺钿(平脱、平嵌)、挖嵌螺钿之分。平螺钿的螺片与器面大致平齐,工艺相对径捷;挖嵌螺钿则在器胎上挖出凹槽,将螺片嵌入磨平,与器面齐平,费工更多,效果也更严整。此外,螺钿镶嵌还衍生出点螺、衬色螺钿、加金螺钿等技法。点螺是薄螺钿的极致技法,以细小如点的螺片或螺沙点镶于漆面构成图案,扬州点螺最有名。

螺钿镶嵌与其他装饰工艺的综合运用,是其一大特色。螺钿常与金银平脱、描金、戗金、百宝嵌、雕漆等工艺配合使用。百宝嵌则将螺钿与玉石、珊瑚、象牙、玛瑙等材料并用于一器,色彩更为斑斓。

代表器物

螺钿镶嵌的传世珍品与出土实物,印证了这门工艺的辉煌成就。西周时期,北京琉璃河燕国墓地出土的彩绘兽面凤鸟纹嵌螺钿漆罍、嵌蚌泡漆豆、漆觚、漆壶、漆杯等,是所见最早的螺钿漆器之一,其磨制和镶嵌技法甚为精湛。唐代,螺钿镶嵌的珍品之一是玳瑁嵌螺钿"荷花鸳鸯"图八方盖盒,此盒来源于日本正仓院,体现了中国八世纪中期盛唐时期的成熟风格,堪称顶级工艺品。

日本奈良东大寺正仓院至今完好保存着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大唐器物,其中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螺钿紫檀阮咸、金银平脱琴被誉为正仓院的珍中之珍,是唐代螺钿与平脱工艺的卓越代表。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全长108.5厘米,腹宽31厘米,通体采用紫檀木制成,直项,琴轸分列琴头两侧,左三右二;琴面通身镶嵌螺钿,并嵌有螺钿骑驼人抚弹琵琶图,腹面捍拨处贴以玳瑁薄片,其上用螺钿嵌出芭蕉、鸿雁、鹦鹉和花草间骑在骆驼上弹琵琶的伎乐人。此琵琶的背面底色是黑色髹漆,上面镶嵌着无数螺钿玳瑁夜光贝壳,贝壳上都雕有精巧花纹,堪称唐代螺钿镶嵌技巧发挥到极致的孤品。螺钿紫檀阮咸长100.5厘米,琴箱面径38.7厘米,厚3.5厘米,四弦十四柱,琴体用紫檀木制作,嵌以螺钿、玳瑁、琥珀等饰物,背板上为螺钿镶嵌出的一对飞翔的鹦鹉,口中衔着长长的彩色珠链。傅芸子《正仓院考古记》称这类器物"为天壤间之瑰宝"。

国内亦有诸多螺钿镶嵌名品。北京元大都后英房遗址出土的嵌螺钿广寒宫图黑漆盘残片,是唯一发现的元代薄螺钿实物,对研究螺钿漆工艺的发展具有极为重要的价值。明代晚期至清代,扬州漆器中的螺钿镶嵌臻于极盛,卢映之、卢葵生祖孙的漆砂砚可与端、歙二砚媲美,是螺钿镶嵌与文房器具结合的典范。

当代传承与保护

螺钿镶嵌作为中国传统漆艺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当代得到了系统的保护与传承。2006年,"扬州漆器髹饰技艺"被列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扬州漆器厂为其保护单位,其螺钿镶嵌工艺有平磨(平螺钿)等代表性技法。山西稷山螺钿漆器髹饰技艺亦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因用料讲究、做工精细复杂,漆器外观古朴雅致,漆面光亮润滑,图案清新高雅。1986年,稷山艺人李爱珍成立"稷山螺钿漆器研究中心",继承和发展这一髹饰技艺,创新出仿宋哥釉图案,研制出一次成型的漆体且整体无接缝,克服了整片螺钿片弯曲附着在圆形器物上的困难。

当代传承呈现出多维度的面貌。其一,技艺体系日趋完整。扬州漆器髹饰技艺、稷山螺钿漆器髹饰技艺等国家级非遗项目拥有代表性传承人,他们在选料、制钿、挖嵌、磨显等关键工序上保存了传统技艺的完整链条。其二,产品形态持续创新。手艺人在传统平嵌、挖嵌的基础上融入现代设计,制作出螺钿卷轴画、台屏、地屏、摆件、首饰等多种新品,使螺钿镶嵌从单纯的器物装饰拓展为兼具实用与观赏价值的生活艺术品。其三,材料运用有所突破。有人将点螺工艺用在宣纸上,使其能像普通书画一样舒卷自如;有人研制出大漆镶嵌金属书法作品等新材料、新形式。

螺钿镶嵌的当代传承也面临若干挑战。首先,螺钿工艺繁复、靡费巨大,学习周期长,从业者老龄化,年轻一代从事此业者不多,传承的紧迫性日益凸显。其次,高端螺钿器物多为收藏与礼赠用途,市场相对狭窄,技艺的保护与产业化利用之间需要平衡。再次,技艺的抢救性记录与文献整理仍有待加强。螺钿镶嵌以天然贝壳的珠光之美与髹漆工艺的温润质地相融合,其光色流转、随物赋形的艺术魅力,契合当代人对自然美学与手作温度的追求,正焕发出新的生机。

参考文献

[1] 黄成. 髹饰录[M]. 明代隆庆年间成书,杨明注,天启五年(1625).

[2] 故宫博物院. 薄螺钿的发生和发展[EB/OL]. https://www.dpm.org.cn/Uploads/File/pdf/db/76/70/db7670f3fd4f387a6b80c019a1adfefd.pdf.

[3] 科普中国网. 五"乐"第四章:当螺钿的华美与琵琶的悠扬相遇[EB/OL]. https://www.kepuchina.cn/dmkx/dmys/201810/t20181015_753052.shtml.

[4]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扬州漆器髹饰技艺[EB/OL]. https://www.ihchina.cn.

[5]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稷山螺钿漆器髹饰技艺[EB/OL]. https://www.ihchina.cn.

[6] 傅芸子. 正仓院考古记[M]. 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

[7]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传统螺钿镶嵌工艺的传承与创新研究[EB/OL]. https://www.cnacs.net.cn.

[8] 中国文化报. 髹漆嵌贝:螺钿工艺的历史流变与当代传承[EB/OL]. https://www.ccdy.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