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研究
调查研究是教育研究中通过有目的、有计划地收集研究对象的实际材料,以认识教育现象现状、发现问题、揭示规律的研究类型。它以“现状是什么”“存在什么问题”“不同群体的差异何在”为主要提问方式,是教育政策制定、教育质量监测与学校改进中最常用的实证路径之一。与实验研究相比,调查研究不施加干预;与个案研究相比,调查研究追求样本对总体的代表性。
概念与类型
调查研究的核心是“从样本推断总体”。它通过问卷、访谈、观察、测验、文献等方式,从部分对象那里获取信息,再借助统计方法把样本特征推及总体。这一推断的可靠性,取决于抽样是否随机、样本是否足够、测量是否准确三个条件。
按覆盖范围,可分为普查、抽样调查、典型调查与个案调查。普查对总体中的每一个单位进行调查,如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全国学生体质健康监测,其优点是全面,缺点是成本高、周期长,且深度有限。抽样调查从总体中按一定规则抽取部分单位,是教育调查最常用的形式。典型调查有意选取具有代表性的单位深入剖析,常用于总结经验或发现问题,但结论不能直接推论总体。个案调查只研究单个对象,属于个案研究的范畴。
按时间维度,可分为横断调查与纵向调查。横断调查在同一时点收集资料,如某年度某省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状况调查;纵向调查对同一批对象进行多轮观测,如中国教育追踪调查对同一批学生从初中开始持续追访,可分析教育经历对后续发展的影响。
按内容,可分为现状调查、区别调查、相关调查与发展调查。现状调查描述某一教育现象的当前状态;区别调查比较不同群体、不同地区的差异;相关调查考察两个或多个变量的共变关系;发展调查追踪现象随时间的变化趋势。
抽样方法
抽样是调查研究的技术核心。概率抽样使每个单位有已知的非零入样概率,是推断总体的前提,主要包括四种方式。简单随机抽样从抽样框中完全随机抽取,操作简单但需要完整的抽样框,且当总体分布分散时实施成本高。分层抽样先按某一特征(如城乡、学段、学校类型)把总体分为若干层,再在各层内随机抽取,其优势是保证各层都有代表,降低抽样误差,教育调查中常用城乡分层、区域分层。整群抽样以学校或班级为单位整体抽取,实施便利,代价是误差通常大于同样本量的简单随机抽样,需用设计效应加以校正。系统抽样按固定间隔从排列好的名单中抽取,实施方便,但若名单存在周期性排列则可能引入偏差。多阶段抽样把上述方法组合使用,如先抽县、再抽学校、再抽班级、最后抽学生,是大规模教育调查的标准做法。
非概率抽样不保证入样概率,包括方便抽样、目的抽样、滚雪球抽样与配额抽样。它们适用于探索性研究或难以获得抽样框的情形,但结论不能用于统计推断。实践中常见的问题是:研究者使用了方便样本(如自己任教的几所学校),却在结论中使用了“我国中小学生普遍……”这样的全称判断,这是抽样逻辑上的越界。
样本量取决于研究目的、总体异质性、允许误差与置信水平。教育调查中,若需分省、分学段报告结果,每一层的样本量都必须单独满足精度要求,不能只按总样本量计算。问卷回收率也是关键指标,经验上回收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方可作为推断依据,但更重要的是样本结构与总体结构的一致性——回收率低而结构吻合,仍可能优于回收率高而结构偏斜的情形。
调查工具的设计
问卷是调查研究最主要的工具。一份规范的问卷需要经过明确维度、编制题目、专家评审、认知访谈、试测、修订几个环节。题目设计应遵循几条基本规则:一题一问,避免双重问题;用语通俗,避免专业术语与歧义;避免诱导性、评价性表述;敏感问题放在后段并允许跳答;选项互斥且穷尽。量表题常用的五点或七点计分,需说明锚点含义。
信度与效度是问卷质量的两条底线。信度指测量结果的稳定性与一致性,常用克隆巴赫系数、重测信度、折半信度估计;效度指测量是否测到了想要测的东西,包括内容效度(题目对构念的覆盖程度,多由专家判断)、结构效度(因子结构是否与理论一致,常用验证性因子分析)、效标关联效度(与外部标准的相关)。一份问卷若只报告了信度而未报告效度,其结论的可解释性是大打折扣的。
访谈、观察与测验是问卷的重要补充。访谈适合挖掘动机、经验与意义,分结构式、半结构式与非结构式;观察适合记录行为与互动,需借助观察表控制选择性注意;测验适合测量学业水平与心理特质,须使用经过标准化并符合伦理规范的工具。多种工具并用,可以相互印证,减少单一方法带来的共同方法偏差。
实施程序与规范
一项规范的调查研究通常包括以下步骤:确定研究问题与假设;进行文献综述,明确已有结论与本研究的增量;界定核心概念并操作化;设计抽样方案;编制或选用工具并进行试测;实施调查,做好知情同意与隐私保护;数据清理,处理缺失值与异常值;统计分析,包括描述统计、差异检验、相关与回归、必要的模型检验;撰写报告,交代方法细节与局限。
南京师范大学钟柏昌、李艺曾对《教育研究》《高等教育研究》《北京大学教育评论》《电化教育研究》近六年刊发的一百一十三篇问卷调查研究论文进行分析,发现我国教育研究者在方法使用与结果呈现上存在若干共性问题:问卷设计缺乏测量依据,缺少试测与修正;调查样本不具代表性;信度与效度不明;调查目的与统计分析方法不匹配;缺少统计结论效度的评价。这项研究在国内教育研究方法领域被反复引用,说明“调查”并不等于“发问卷”,规范性才是其价值所在。
中国的实践
中国教育追踪调查是国内规模最大的教育类追踪调查之一,由中国人民大学中国调查与数据中心设计与实施,以二零一三至二零一四学年为基线,在全国范围内抽取一百一十二所学校、四百三十八个班级、约两万名学生,调查对象包括学生、家长、教师及校领导。该调查旨在揭示家庭、学校、社区以及宏观社会结构对个人教育产出的影响,并进一步探究教育产出在个人生命历程中发生作用的过程,计划进行长达三十年的追踪,数据向学术界开放。截至二零二零年底,基于该数据已发表中英文期刊论文三百余篇,成为教育公平、家庭教养、同伴效应等研究的重要数据基础。
在政策层面,调查研究被视为决策的基本功。二零二三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关于在全党大兴调查研究的工作方案》,要求领导干部带头深入基层开展调查研究,强调“多到困难多、群众意见集中、工作打不开局面的地方和单位开展调研”。教育系统的调研随之加强,涉及学生课业负担、教师工作负担、乡村学校布局、校外培训治理等议题,形成了大量一手材料。
局限与反思
调查研究的长处是描述现状、发现关联、反映民意,短处是难以确立因果。受访者的自我报告可能受社会赞许性影响而失真,如教师倾向于低报惩罚行为、家长倾向于高报陪伴时间;横断调查无法区分变量变化的先后;问卷的结构化设计可能遗漏研究者未曾预想到的重要维度。弥补之道是方法组合:以问卷获得广度,以访谈与观察获得深度,以追踪设计获得时间顺序,以实验或准实验获得因果证据。把调查结果当作政策依据时,还应区分“多数人的意见”与“正确的判断”——调查能反映共识,但不能替代专业判断。
参考资料
- [问卷调查方法在教育研究领域的应用状况分析](https://openedu.sou.edu.cn/frontsite/series_details.aspx?id=1496),《开放教育研究》,2012年第6期。
- [中国教育追踪调查项目概况](http://ceps.ruc.edu.cn/xmjs/xmgk.htm),中国人民大学中国调查与数据中心。
- [中国教育追踪调查](http://ceps.ruc.edu.cn/index.htm),中国人民大学中国调查与数据中心。
- [关于在全党大兴调查研究的工作方案](https://www.gov.cn/zhengce/2023-03/19/content_5747463.htm),中国政府网,2023年3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