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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性研究

来自VeritasWiki 真理百科

质性研究又称质的研究、定性研究,是一类以研究者本人为研究工具,在自然情境下采用访谈、观察、实物分析等多种方法对研究现象进行整体性探究,从原始资料中归纳出概念与理论,并通过与研究对象互动而获得对其行为与意义建构的解释性理解的研究活动。这一表述出自北京大学学者陈向明,是中国教育研究界引用最广的定义。质性研究不是一种单一方法,而是民族志、扎根理论、现象学、叙事探究、个案研究、话语分析等若干路径的统称,共同点在于拒绝把复杂的社会现象简化为可计算的变量。

    1. 与定量研究的分野

质性研究与定量研究的差异,常被概括为几个层面。

    • 本体论与认识论。** 定量研究假定存在一个独立于研究者的客观现实,研究者的任务是准确测量它;质性研究假定社会现实由人们在互动中建构,研究者的任务是理解这些建构。前者追求“说明”,后者追求“理解”。
    • 研究逻辑。** 定量研究以演绎为主,从理论出发提出假设,再收集数据检验;质性研究以归纳为主,先开放地进入现场,从资料中生成概念与理论,避免用预设框架裁剪经验。陈向明强调,质性研究的路径是“自下而上”的:不是先找到概念或理论框架,再去找资料证明它是否好用,而是先关注本土概念,形成本土理论,再呈现研究者的经验。
    • 资料形态。** 定量研究的资料是数字,质性研究的资料是文字、图像、实物、录音录像。质性研究强调“深描”,即不仅记录发生了什么,还描述发生的场景、语言、动作、情绪与关系,使读者能够在自己的经验中还原现场。
    • 推广方式。** 定量研究追求统计推广,由样本推断总体;质性研究追求分析性推广,通过理论建构使结论可以迁移到条件相似的情境。质性研究者并不声称结论适用于所有人,而是清晰地交代研究情境,让读者判断可迁移性。
    1. 三项基本工作与六种路径

陈向明把质性研究的工作概括为三项:描述,了解被研究者的惯常社会行动;解释,理解被研究者对自己行动的意义解释;分析,把被研究者的行动与解释放到历史与社会的交接处作学理探究,关注行动者与社会结构的互动关系。三项工作层层递进,缺一不可。只有描述没有分析,是“故事会”;只有分析没有描述,是“理论空转”。

质性研究的主要路径有以下六种。

    • 民族志。** 源自人类学,通过长期的田野工作与参与观察,描述和解释一个群体的文化习俗,获得情境化的整体理解。教育民族志常用于研究学校文化、班级生态、乡村教育、少数民族教育。其要求是长时间的在场,通常不少于一个学年。
    • 扎根理论。** 由格拉泽与斯特劳斯在1960年代提出,强调从资料中生成理论。核心技术是连续比较:编码、归类、比较、修正,不断寻找差异性资料以丰富和发展理论,直到达到理论饱和。扎根理论把编码分为开放编码、轴心编码、选择编码三个层级,形成了一套可操作的分析程序。
    • 现象学。** 关注人们的“心灵事实”,即情绪、感受、体验等不可直接观察的现象。现象学要求“回到事情本身”,悬置既有概念与前见,描述经验的本然结构。教育现象学常用于研究学生的学习体验、教师的职业感受、师生的临场互动。
    • 叙事探究。** 用讲故事的方式做研究,理论揉在故事里。叙事探究关注经验的时间性、社会性与地点性,通过重述与重构,使模糊的经验变得可见。近年来,叙事探究在中国教师教育领域应用广泛,教师通过写自己的教育故事来反思实践。
    • 个案研究。** 对有边界系统的整体性探讨,对象可以是一个学生、一个班级、一所学校、一项政策。个案研究通常有理论视角,目的不是罗列事实,而是提出新理论或丰富、修正以往理论。
    • 话语分析。** 基本假设是社会现实由语言建构,语言形塑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通过系统分析行动者的话语,揭示其意识形态、权力关系与行为关系。批判话语分析常用系统功能语法分析、语篇互文性分析、话语历史分析等方法。
    1. 资料收集
    • 深度访谈。** 分为结构化、半结构化、无结构化三类。质性研究多用后两类,以开放性问题引导,允许被访者用自己的语言叙述。访谈的关键不是问完提纲,而是追问:当被访者说出“我们这儿都这样”时,追问“这样”具体指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没有例外。
    • 参与观察。** 研究者进入现场,参与日常活动,同时保持观察的距离。参与程度从“完全观察”到“完全参与”构成连续谱。教育研究中,研究者常以志愿者、实习教师、旁听者身份进入学校,身份选择直接影响所获得的信息。
    • 实物分析。** 包括学生的作业、日记、作文、绘画,教师的教案、反思日志,学校的制度文本、公告、空间布置。实物不会说谎,但会留下时代的印记,分析时需要结合生产情境。
    • 焦点小组。** 通过群体互动激发观点,适合探索群体规范与共识形成过程。风险是群体压力抑制异见,需要主持人有意保护少数意见。
    1. 资料分析

质性资料分析没有统一公式,但有可遵循的思路。

    • 转录与熟悉。** 录音转文字,反复阅读,写下第一印象。这一步看似机械,实则是分析的开端。
    • 编码。** 把资料切分为意义单元,赋予概念标签。编码分开放编码(贴近资料,用被研究者的语词)、类属编码(归并同类,形成范畴)、主题编码(提炼核心主题)。编码需要两人以上独立进行并比对,以提高一致性。
    • 类属分析与情境分析。** 类属分析把资料按主题归类,便于比较;情境分析保持资料的时间顺序与场景完整性,便于呈现过程。两种策略常结合使用。
    • 理论建构。** 在编码的基础上寻找范畴之间的关系,形成解释框架。好的理论建构能同时解释一致与矛盾:为什么大多数教师认同改革却少有人实施,这类问题需要理论而非描述来回答。
    • 三角验证。** 用多种资料来源、多种方法、多个研究者相互印证,提高结论的可信度。三角验证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寻找分歧并解释分歧。
    1. 质量标准与伦理

质性研究的质量不能套用信度、效度的量化标准,学界提出了一套替代性标准:可信性(结论是否得到资料支持)、可迁移性(情境描述是否充分到让他人判断适用性)、可靠性(研究过程是否可追溯)、可确认性(结论是否能由资料复核)。常用技术包括成员检验(把分析结果交给被研究者确认)、同行审议(请同行审查编码与结论)、审计轨迹(完整保留原始资料与分析记录)。

伦理要求集中在几点。知情同意,须说明研究目的、资料用途、可能的风险,涉及未成年人须取得监护人同意。保密,人名、校名、地名须作匿名化处理,涉及敏感内容的资料须加密保存。不伤害,研究不应干扰正常教学,不应诱使被研究者暴露可能带来风险的隐私。合理回报,对被研究者投入的时间与信任给予适当回馈,回报方式须避免形成利益诱导。

    1. 在中国教育研究中的实践

质性研究在1990年代后期进入中国教育学界,陈向明的《质的研究方法与社会科学研究》是标志性著作。此后,叙事探究、个案研究、教师行动研究在基础教育领域迅速普及,成为教师做研究的主要形式。

这一普及有其现实原因。教师的研究场域就是自己的课堂,样本量小,难以做统计推断;教师关心的是“我这个班怎么办”,而非“总体上如何”。叙事探究与行动研究恰好匹配这种需求:从自己的实践出发,写自己的故事,在反思中改进。

实践中的问题也很突出。一是“故事化”,通篇叙述教育故事,缺乏分析,读完只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陈向明对此有直接批评:很多教师擅长讲故事,但故事要变成研究,需要反思,而反思不是反复思考,是对思维的思维,是元认知层面的追问——我为什么这么想,我这样做的特点是什么,这个特点是怎么形成的。二是“方法装饰”,在研究设计中写上“采用质性研究方法”,实际只做了几次随意访谈,没有系统的资料分析与理论建构。三是“伦理失守”,未经同意公开学生的家庭情况、成绩、心理问题,造成二次伤害。

近年来的一个发展方向是叙事行动研究。教师不满足于讲好一个故事,还想改进自己的工作,于是研究范式从学术研究转向行动研究:研究者采取措施干预现场,再评估干预效果,效果达到就继续,未达到就修改问题重新开始。这一转向使质性研究从“理解世界”走向“改变世界”,也使它更贴近教师的日常。

    1. 争议与回应
    • 能否推广。** 批评者认为质性研究样本小、结论个案化,没有普遍意义。回应是:推广不等于统计推广,理论的力量在于解释机制,机制一旦被识别,就可以在其他情境中被检验。当然,这要求研究足够深入,而不是浮光掠影。
    • 主观性。** 批评者认为研究者的立场、情感、预设会污染资料。回应是:主观性无法消除,只能被反思与管理。质性研究要求研究者写反思备忘录,交代自己的位置、与研究对象的关系、可能的偏见,把主观性变成可审查的资料。
    • 耗时与成本。** 长期的田野工作、逐字转录、反复编码,使质性研究的成本远高于问卷。这在课题周期短、评价看数量的环境中处于劣势,也是质性研究在中国教育学界占比偏低的原因之一。
    • 与人工智能的关系。** 大语言模型已能完成初步转录、编码建议、主题归纳,效率提升明显。但质性研究的核心是理解意义与建立关系,算法可以辅助整理,不能替代研究者的在场与判断。把编码完全交给机器,得到的可能是一份看似整齐、实则失去语境的分类表。
    1. 参考资料
  1. [质性方法:思想政治教育研究的取向](http://ebook.gdjy.cn/gjts/html/2014-03/10/content_105_1.htm),广东教育杂志社。
  2. [从“故事”通往“研究”](http://www.jyb.cn/rmtzgjsb/202507/t20250715_2111370498.html),中国教育新闻网,2025年7月15日。
  3. [“看见”何以可能——叙事的关系性探究](http://chinateacher.jyb.cn/zgjsb/html/2026-05/06/content_648761.htm),中国教师报,2026年5月6日。
  4. [创新研究方法 提高教育科学研究水平](https://xbjk.ecnu.edu.cn/CN/article/downloadArticleFile.do?attachType=PDF&id=11184),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