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像碑
造像碑是以雕刻佛像等宗教造像为主体、并镌刻题记文字的石碑,是中国古代佛教艺术与碑刻文化相结合的独特形式。其形制类似传统的石碑,但碑面多开龛造像,雕像与铭文并存,多立于寺庙或埋藏于塔基,盛行于北朝至隋唐,是研究古代宗教、雕塑、书法与社会史的重要实物。
起源与兴盛
造像碑的出现与佛教造像艺术的中国化进程直接相关。佛教东传后,石窟造像与单体造像相继发展,北朝时期随着皇室崇佛与民间信仰的高涨,为祈福禳灾而造像的风气弥漫社会各阶层。人们或独资、或集资镌造佛像,并将造像因缘、发愿文与造像者姓名刻于其上,这种形式移立于碑形石料之上,即成造像碑。其流行高峰在北魏至北齐、北周时期,唐以后渐衰。造像碑多出自中原地区,河南、陕西、山西、山东等地出土尤多,许多造像碑原立于寺院或乡邑公共场所,兼具宗教供奉与地方纪念的性质。
形制与雕刻内容
造像碑多为竖长方形石碑,下承碑座,碑首或作螭龙、或为方首,与普通碑刻相仿。碑面布局多样:或一碑一龛,雕一佛二菩萨的组合;或分层开龛,上下数排,雕像繁密;有的四面均开龛造像,称四面造像碑。龛内题材以释迦、弥勒、观音、无量寿等佛与菩萨为主,亦见释迦多宝并坐、维摩文殊对坐等流行题材;龛楣多雕飞天、帷幔、忍冬、莲花等装饰,龛外两侧常刻力士、狮子、供养人行列。造像碑的雕刻手法融合圆雕、浮雕与线刻,因石料厚度有限,主体多采用高浮雕与浅浮雕结合的方式,小像则辅以阴线刻,工艺精粗不一,民间所造者质朴稚拙,宫廷寺院所造者精细华美。
题记的史料价值
造像碑的价值不仅在于雕塑,其上所刻造像记(发愿文)更是极其珍贵的文献。造像记通常记述造像时间、造像者身份(自皇帝、官吏至僧尼、平民乃至邑社义邑的集体造像)、造像缘由与祈福内容,为研究北朝历史提供了大量第一手资料:其一,许多造像记有确切纪年,是佛教造像断代的标尺;其二,造像者名录保存了大量平民姓名与家族结构,邑社造像记还揭示了民间信仰组织的运作方式;其三,发愿文所反映的祈愿内容,折射出乱世之中民众的宗教心理与社会诉求;其四,造像记书法多为北朝楷书,拙朴刚健、天真烂漫,是北碑书法的重要组成部分,许多造像记刻工率意,别具生趣,深受清代以来碑学家推崇,龙门石窟诸造像记即以书法名世,被辑为习字范本而影响深远。
保护与研究
造像碑散布各地,历来遭受自然风化与人为破坏,近代更有大量流失海外者。新中国成立后,各地博物馆与文保机构对造像碑进行征集、保护与研究,出版了大量图录与专题研究,北朝造像碑已成为佛教考古、美术史与社会史交叉研究的热点领域。造像碑融宗教信仰、雕刻艺术、书法文献于一体,堪称刻在石头上的民间信仰史。
北朝造像碑的分布
造像碑集中出现在北朝,尤以北魏迁洛之后至北齐、北周为盛。其分布以河南、陕西、山西、甘肃东部及山东西部为多,这些地区既是佛教传播的要道,也是地方宗族与邑社组织发达之处。关中一带的耀县(今铜川耀州)药王山,因聚集大量北朝造像碑而成为研究重镇。
分布的不均衡透露出造像的组织方式。造像碑多为民间合力所立,而非皇家工程,故其密度与地方社会的财力、信仰氛围直接相关。交通沿线的村镇、石窟附近的聚落,往往留下较多碑刻;偏远山区则少见,即便有,形制也更为简率。
碑像合一的形制
造像碑兼有碑与像两种属性。碑首或作螭首、或作圭首、圆首,碑身正面开龛造像,龛形有尖拱、盝顶、方形数种,龛内一佛二菩萨或一佛二弟子二菩萨;碑身背面与两侧多刻发愿文、供养人列像与姓名。碑座或素面,或雕出香炉、狮子、力士。
这种形制把印度的造像传统与中原的碑碣传统接在一起。碑是纪念性的、面向公众的、刻有文字的石构件,佛像则是礼拜的对象;二者合一,使一块石头同时承担记事、供养与观想的功用。碑阳供瞻礼,碑阴供阅读,观看动线本身就构成一次仪式。
邑义与造像组织
造像碑的题记里常见"邑义""邑子""维那""都维那"等称谓,这是一个以地域或信仰为纽带的造像团体。邑义由僧人或居士主持,成员各出钱物,合力完成造像,事毕将姓名刻于碑阴,以示功德共享。人数少则十余人,多则上百。
邑义的存在说明北朝佛教深入基层。造像不是富人的专利,普通农户以几文钱、几斗粟便可列名。题记中记录的官职、姓氏、里籍,因此成为研究北朝乡村社会结构的珍贵材料,其价值甚至超过造像本身的艺术价值。
拓本与著录
造像碑自清代金石学兴起后进入学者的视野。王昶《金石萃编》等书收录了不少北朝造像题记,拓本随之流传,成为书家临习北朝楷书的范本。一九二〇年代以后,随着田野调查的展开,药王山、龙门、云冈周边的造像碑被系统记录,拓本与照片并重。
拓本的局限也需说明。拓工只拓文字与浅浮雕,龛像的立体层次难以呈现;早期拓本为求字口清晰,往往捶拓过重,反损石面。今日的研究强调原石、拓本与档案三者互证,并借助三维扫描记录风化前的状态——技术手段在变,对实物本身的依赖并未改变。
与石窟造像的分工
造像碑与石窟造像同属北朝佛教美术,功能却有分别。石窟依山开凿,工程浩大,多由地方长官、僧团或大族主持,造像与建筑、壁画合为一体;造像碑体量小、可移动,适合置于村口、寺院庭院或道旁,供往来者瞻礼。
可移动带来了流动性。碑可以被迁移、被重新安置,也可以在战乱中被埋入地下而保存至今;石窟则只能就地存废。今日见到的造像碑多已脱离原境,陈列于碑林或博物馆,研究者需依据题记中的地名与供养人姓氏,反推它最初立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