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传感
量子传感(quantum sensing)是指利用量子相干、量子纠缠与量子叠加等微观效应作为测量资源,突破经典测量中散粒噪声所设定的"标准量子极限"、向"海森堡极限"逼近的一类精密测量技术。与传统传感器以宏观器件为敏感元件不同,量子传感以原子、光子、离子或固体自旋缺陷等量子体系为测量介质,利用其能级结构稳定、可复现且对外界扰动高度敏感的特性,把加速度、角速度、磁场、重力、时间等物理量转化为可精确读取的量子相位或频率信号。量子传感是量子科技中较早走向工程应用的方向,被视为下一代精密测量与自主导航的关键使能技术。
定义与基本原理
经典传感器的精度最终受制于所探测粒子的统计涨落:若用 N 个独立粒子进行一次测量,信噪比通常随 √N 增长,这被称为标准量子极限。量子传感的核心思路,是借助量子态的相干叠加与纠缠,让 N 个粒子以协同方式参与测量,从而把精度提升到与 N 成正比的量级,在同等资源下获得数个量级的灵敏度改善。2019 年,代表精密测量最高水平的 7 个基本物理量计量基准已全部实现量子化,这正是量子效应进入计量体系的直接体现。
从物理机制看,量子传感依赖三个环节:首先是量子态的制备,如用激光冷却把原子冷却到微开尔文甚至更低温度,或用光泵浦把原子自旋极化到确定取向;其次是量子态的操控,即用激光脉冲、微波或射频场相干地操控原子物质波或自旋,使其在外场作用下积累可测量的相位;最后是量子态的读取,即通过干涉条纹或能级布居把相位变化转化为光信号或电信号。由于原子能级由基本物理常数决定、几乎不随时间漂移,以原子为介质的传感器具有与原子钟同源的内秉稳定性。
技术体系
按被测物理量与所用体系,量子传感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类。
原子干涉仪是其中发展最为成熟的一支。它用激光脉冲操控真空中的原子团,实现物质波的分束、反射与合束,并在这一过程中把激光相位写入原子物质波;原子具有静止质量,其轨迹在重力场中发生偏转,从而拾取与重力相关的相位差,读取该相位即可得到重力加速度。由于系统内没有宏观运动部件,原子干涉仪避免了机械磨损与热效应,适合长期连续测量与高采样率工作。
原子磁力计基于塞曼效应与光泵浦原理,利用碱金属原子自旋在磁场中的拉莫尔进动频率测量磁场,典型灵敏度可达飞特斯拉(fT)量级;与需要液氦冷却的超导量子干涉仪(SQUID)不同,它无需低温制冷,便于小型化与外场部署。基于金刚石氮—空位(NV)色心的量子磁力计则利用固态自旋缺陷,兼具高空间分辨率与室温工作能力。
量子时间测量以光钟、原子钟为代表,是量子传感中与计量基准直接相连的方向(参见"原子钟"词条)。此外,里德堡原子因具有极强的微波跃迁电偶极矩与极化率,对外界电磁场异常敏感,利用原子量子相干效应可实现超宽频段电磁场的高精度测量;氢、氦、锂、铍等少电子原子体系的高精度光谱,则为检验基本物理理论、测定基本物理常数提供了重要途径。
按部署形态,量子传感又呈现"超高精度"与"小型化"两极并进的格局:大型喷泉式冷原子重力仪面向基础科研与计量基准,小型化下抛式重力仪则面向可移动平台与外场作业。
原子干涉重力测量
原子干涉重力测量是量子传感中最接近实用的方向之一。1991 年,斯坦福大学的 M. Kasevich 首次实现原子干涉仪并完成重力测量,由此开启了国际性的原子干涉技术研究。经过约三十年发展,原子重力仪的测量灵敏度已达 4.2 μGal/Hz^(1/2) 量级,分辨率达 0.05 μGal;原子干涉绝对重力仪的准确度整体达到 3—5 μGal 水平。
中国在这一方向起步较早并形成系列成果。2017 年第十届国际绝对重力仪比对中,6 台来自中国的原子绝对重力仪参加比测,其中 4 台的比测结果被组委会采纳,性能与国际上最先进的经典重力仪相当。2023 年第十一届全球绝对重力仪比对中,中国科学院精密测量科学与技术创新研究院、中国计量科学研究院的 2 台原子干涉绝对重力仪分别取得 -1.92±2.62 μGal、0.59±4.91 μGal 的国际比对等效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自 2015 年开展样机研制,于 2021 年基本完成定点高精度小型化原子干涉绝对重力仪的定型,其短期灵敏度达 30 μGal/Hz^(1/2),长期稳定度优于 1 μGal。国防科技大学研制了一套基于原子干涉仪的车载重力测量系统,室外测量灵敏度约 520 μGal/Hz^(1/2)、测量重复性优于 20 μGal。原子重力仪已实现商品化,国内外多家机构推出了各自的原子绝对重力仪产品。
在重力梯度测量方面,原子重力梯度仪由空间上相隔一定距离的两个或多个原子重力仪组成,对近距离物体的短波重力场更敏感,可用于探测洞穴、隧道、矿藏等地下特征(1 E ≈ 10⁻¹⁰ g/m)。2022 年,英国伯明翰大学基于沙漏光学构型实现高可靠性原子重力梯度仪,在一条隧道上方以 3 倍信噪比观测到 170 E 的重力梯度信号;法国 iXblue 公司研制出国际首台亚 E 水平的可搬运原子重力梯度仪,分辨率达 0.15 E;中科院精密测量院报道的高集成度亚 E 水平原子绝对重力梯度仪,探头体积压缩到 92 L,并完成了细致的系统误差评估。
量子磁力测量与惯性导航
量子磁力计利用原子自旋对外磁场的敏感性进行测量,典型的是基于光泵浦与拉莫尔进动的碱金属磁力计,以及基于金刚石 NV 色心的固态磁力计。前者在脑磁图、心磁图等非侵入式生物磁测量以及矿产勘探中展现出独特优势;后者小型化潜力突出,澳大利亚 Q-CTRL 公司的商用样机重量仅约 70 克,在一次 365 公里飞行中定位误差约 112 米。量子重力测量则可用于资源勘探、地下空洞检测、考古勘探以及地震监测等场景,被形象地描述为给大地做"CT 扫描"。
量子惯性导航以原子干涉仪为核心,通过激光冷却操控超冷原子,利用物质波干涉测量载体的加速度与角速度,经积分解算位置与姿态,实现完全不依赖外部信号的自主导航。传统惯性导航系统的误差随时间累积,潜艇使用传统惯导时日偏差可达数公里;量子惯导的长期漂移极低,相关研究给出的月级误差可控制在 1 公里内,因而对核潜艇长航时潜行、高动态飞行器导航以及深空探测器自主导航具有意义。此外,量子磁力导航以地磁场精细分布匹配地磁图定位,量子重力导航以重力异常图比对实现定位,二者可视为主流惯导路径的补充。
分布式量子传感是另一前沿方向:多个相距遥远的传感器通过纠缠态共享信息,理论上可实现远超单个传感器精度的协同测量,例如由多平台同步测量重力场微小变化以构建高精度海底地形图,但现阶段仍主要处于研究与原理验证阶段。
发展与政策脉络
量子传感的兴起与各国对量子科技的战略布局同步。中国科学院院刊 2022 年的综述梳理了国际量子传感与测量的战略部署:量子时间测量向高精度、小型化、低成本发展,量子重力测量向超高精度与小型化两极推进,量子惯性测量中核磁共振陀螺发展最为成熟、已进入芯片化产品研发阶段,而原子干涉、超流体干涉与金刚石色心陀螺仍处于原理验证与技术试验阶段。该综述还提到,2020 年英国伯明翰大学与 Nemein 公司开发的基于原子干涉测量的量子重力传感器已用于石油和天然气领域。
在国内,量子精密测量受到学术界与产业界共同推动。《中国科学:物理学 力学 天文学》曾组织"量子精密测量专题",集中刊发包括小型化量子重力仪、里德堡原子微波传感与通信、少电子原子体系精密谱等在内的综述与研究论文,反映出国内相关研究的系统布局。中国物理学会期刊网等平台也持续报道原子干涉绝对重力仪的进展,显示这一方向正从实验室走向计量、测绘与惯导等应用领域。
应用案例
在计量与大地测量领域,原子干涉绝对重力仪已参与国际绝对重力仪比对并达到与经典仪器相当的水平,国内多套仪器服务于重力计量与重力基准传递。在资源与环境领域,量子重力仪与量子磁力仪用于探测地下矿体、地下水、地下空洞以及考古遗迹;原子重力梯度仪对隧道等浅层异常体的探测能力已在实地试验中得到验证。
在导航领域,面向卫星信号拒止或受干扰环境,量子惯导、量子重力导航与量子磁力导航被视为不依赖全球卫星导航系统(GNSS)的自主导航备选方案,相关研究已在车载、机载与海上平台开展试验。在生物医学领域,基于原子自旋的脑磁图、心磁图技术可非侵入式检测人体微弱生物磁场;在基础物理领域,原子干涉实验被用于测量万有引力常数 G、检验弱等效原理,并探索暗物质等前沿问题。
挑战与展望
尽管进展显著,量子传感仍面临多重工程瓶颈。其一是环境适应性:原子干涉仪需要真空、激光与磁屏蔽等条件,外场的高振动、强电磁干扰会显著影响测量,振动噪声补偿与主动隔振是动态测量的难点。其二是小型化与集成化:目前许多高精度系统体积庞大、功耗与成本高,芯片级原子器件、小型化光路与真空系统的成熟仍需时日。其三是准确度提升:原子有限温度导致的横向膨胀与拉曼激光波前畸变,仍是限制原子重力仪准确度的主要因素,降低原子云温度有望把不确定度推进到亚微伽水平。
此外,量子重力导航依赖全球高精度重力图,海洋、极地等区域数据仍不完善;量子磁力导航易受太阳风暴等地磁扰动影响,高精度地磁图覆盖不足;纠缠态的脆弱性也限制了分布式量子传感在真实环境中的工程化。总体看,量子传感正沿着"更高精度"与"更小体积"两条主线演进:前者服务于计量基准与基础物理,后者决定其能否走出实验室、进入车载机载与消费级应用。随着激光、真空、微纳加工与集成光子学技术的进步,量子传感有望在导航、测绘、资源勘探与生物医学等领域形成规模化应用。
参见
- 原子钟
- 原子干涉仪
- 量子计量
- 量子导航
- 重力仪
- 金刚石氮-空位色心
参考资料
- 中国科学院院刊. 趋势观察:国际量子传感与测量领域战略部署与研究热点. 中国科学院院刊, 2022.
- 国防科技大学导航与时空技术国家级重点实验室. 量子导航:彰显大地指纹和地球节律的时空奥秘. 国防科技大学.
- 中国物理学会期刊网. 重力加速度的量子测量仪器——原子干涉绝对重力仪. 中国物理学会期刊网.
- 中国科学:物理学 力学 天文学. 量子精密测量专题. 科学出版社, 2020.
- The Innovation. Quantum gravimetry going toward real applications. The Innovation,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