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精密测量
量子精密测量是利用量子力学的态叠加、量子纠缠与量子化等效应,对时间、频率、长度、重力、磁场等基本物理量进行超高准确度测量的技术领域,是量子科技的重要分支,也是当代计量学发展的核心方向。中国科学院院士潘建伟指出,量子状态对环境高度敏感,本身就是极其灵敏的传感器;同时物理量的量子化提供了精确基准——例如在一定频率下一个光子的能量是固定值,若能逐个"数"光子,发光强度就可用光子数来定义,精度和稳定性都会大幅提升。[1]2018年第26届国际计量大会通过用量子化方法定义国际单位制的决议,标志着计量全面迈入量子时代。[2]
从实物原器到自然常数
精密测量的历史,本质上是从实物基准走向自然常数基准的历史。以质量单位为例,1千克曾精确等于国际计量局保存的国际千克原器(IPK)的质量——那是一块高尔夫球大小的铂铱合金圆柱体,别名"大K",被安放在巴黎郊区的保险箱里严密监控。然而各国复制品定期与"大K"校准,130年后其平均水平与"大K"出现了50微克偏差,而实物基准一旦制成,总会因不易控制的物理化学过程缓慢变化,连一粒尘埃都会改变其量值。[3]
鉴于实物本身的不稳定性,国际计量界致力于建立不依赖实物原器的测量体系。20世纪以来量子技术的发展使测量准确度极大提高,科学家发现某些自然常数比实物稳定百万倍。2018年11月,第26届国际计量大会经53个成员国表决全票通过修订国际单位制的1号决议:质量单位千克改用普朗克常数定义,电流单位安培改用基本电荷量,物质的量单位摩尔改用阿伏伽德罗常数,温度单位开尔文改用玻尔兹曼常数;加之此前秒、米、坎德拉的重新定义,国际单位制7个基本单位全部实现由常数定义,并于2019年5月20日世界计量日正式生效。[4]新定义用自然界恒定不变的常数替代实物原器,保障了国际单位制的长期稳定性、客观通用性、全范围准确性与未来适用性。[5]
这一变革的物理基础可追溯到两条方程:爱因斯坦的质能关系E=mc²与普朗克1900年提出的E=hν。后者表明在足够小的尺度上能量呈"一份一份"的跳跃式变化,其中普朗克常数h的数值为6.62607015×10⁻³⁴焦·秒。把两条方程结合,科学家得以用稳定不变的普朗克常数定义质量——按照最新定义,1千克等于1.4755214×10⁴⁰个具有铯133原子共振频率的光子所具有的能量。[6]
时间与频率:测得最准的物理量
在全部物理量中,时间频率的测量准确度最高。1967年,时间单位"秒"用基于原子跃迁的"原子秒"取代"天文秒",标志着国际单位体系从实物时代迈向量子时代;原子时诞生50年来,时间频率测量准确度跃升了1000万倍。正是基于时间定义的量子化变革,实现了厘米级精度的卫星导航定位。[7]
原子钟的发展是一连串里程碑:1945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拉比提出用原子束磁共振技术制作钟表;1949年美国国家标准局公布世界上第一台以氨分子为振动源的原子钟;1952年推出第一台以铯原子为振荡源的原子钟NBS-1;1967年第十三届度量衡大会基于铯原子振荡定义1秒;最新的铯原子钟NIST-F1采用"喷泉"原理,能把时间精度保持在每年约300亿分之一秒。[8]
下一代基准是光钟。国际权度局制定了基于光钟变更"秒"定义的路线图,计划2030年后实施,并对光钟性能提出严格要求。中国科学院国家授时中心历经十余年攻关研制的锶光钟NTSC-Sr2,频率稳定度与不确定度均优于2×10⁻¹⁸,性能比铯喷泉钟高两个量级以上,是我国首台性能满足"秒"定义变更的光钟;2026年2月,它被用作次级基准校准国际原子时,首次实现我国光钟对国际原子时的驾驭,此前仅有美国、英国、法国和日本等少数国家的光钟做到这一点。[9]
量子纠缠带来的精度跃升
经典测量受限于统计误差,量子精密测量则借助纠缠突破"标准量子极限"。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团队纠缠了约350个镱原子——镱的振荡频率比常规铯原子钟所用铯原子高10万倍——使原子的单个振荡在共同频率附近"收紧",偏差变小。他们把原子捕获在两面反射镜构成的光学腔中,用激光在镜间反复反射与原子相互作用并使其纠缠,再用另一束激光测量平均频率,结果显示带纠缠原子的原子钟达到所需精度的4倍,且若延长测量时间还可更精确。[10]据估算,这样一台原子钟即便运行约140亿年(约当前宇宙年龄),也可把时间精度保持在1/10秒之内,甚至有望用于探测光速或电子电荷是否随宇宙演化而改变。[11]
纠缠同样用于多节点测量。潘建伟团队基于多光子量子纠缠技术,通过操纵六光子干涉仪,首次实现分布式量子相位估计的实验验证:利用分布式纠缠态进行测量,精度可超越传统传感器的理论极限,并能增加可测参量数量。这项被《自然·光子学》审稿人称为"重要的里程碑式工作"的成果,为基于量子网络的高精度测量奠定了基础。[12]
国家授时体系与工程应用
精密测量的高水平,最终要落实在国家时间频率体系与工程装置上。中国科学院国家授时中心产生并保持的国家标准时间与国际标准时间偏差缩小至±1.5纳秒,对国际原子时的贡献权重提升至17.66%,综合性能跃居世界第二;其研发的国际首款光抽运小铯钟打破外国垄断,自研铯原子喷泉基准钟获国际权度局认可用于校准国际标准时间,并首次实现百公里光纤链路双向量子时间同步实地演示。[13]
在导航卫星这一直接面向大众的场景,时间精度同样是核心。北斗卫星采用"两氢+两铷"的创新配置——全球首台星载双频氢原子钟精度达1000万年误差仅1秒——通过主备原子钟无缝切换技术,可在用户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自动切换,切换时间差小于20皮秒。[14]
重力测量是量子精密测量的另一重要方向。量子重力仪直接利用物质的量子本质进行绝对重力测量,在深地探测、资源勘探、灾害监测预警与地球科学中有广泛应用。[15]不过工程化仍需克服振动、磁场变化等外界环境对原子量子态的干扰;中国科学院精密测量科学与技术创新研究院孵化的企业研制的高精度紧凑型量子绝对重力仪,已在第十一届全球绝对重力仪国际比对活动中表现出色。[16]从重新定义"千克"到驾驭国际原子时,量子精密测量正在把人类对基本物理量的认识,推进到前所未有的准确程度。
参考资料
- ↑ 量子计算正从"玩具"变成"工具",科普中国/科技日报。
- ↑ 明年中国将使用新国际单位制:计量迈入量子时代,科普中国。
- ↑ 千克的定义变了,科普中国。
- ↑ 这一年,新发现颠覆传统认知,科普中国。
- ↑ 明年中国将使用新国际单位制:计量迈入量子时代,科普中国。
- ↑ 基于量子物理:"千克"概念被重新定义,科普中国。
- ↑ 这一年,新发现颠覆传统认知,科普中国。
- ↑ 原子钟让计时精度走向极限,科普中国。
- ↑ 我国光钟实现对国际原子时的驾驭,中国科学院。
- ↑ 新型原子钟140亿年内误差不超1/10秒,科普中国。
- ↑ 新型原子钟140亿年内误差不超1/10秒,科普中国。
- ↑ 我国学者研究分布式量子精密测量取得重要进展,科普中国/新华网。
- ↑ 窦忠:传承"两弹一星"精神 坚守为国授时使命,中国科学院。
- ↑ 北斗"铸星人":用中国精度织就苍穹智慧网,中国科学院。
- ↑ 高精度测量揭开地球重力场"面纱",科普中国。
- ↑ 十位科技工作者谈创新,人民日报/中国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