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瑞兽
铜瑞兽,指以铜或铜合金铸造、錾刻而成的祥瑞兽形器物,是中国传统吉祥文化与金属工艺相结合的产物。所谓"瑞兽",即古人观念中能够昭示吉凶、辟邪镇宅、纳福迎祥的神异动物或灵禽异兽,如龙、麒麟、貔貅、狮子、獬豸、天禄、辟邪、凤凰、玄武、蟾蜍之属。铜瑞兽或作独立陈设之器,或为器座、器钮、镇纸、香熏、印章之形,或为殿宇门前的镇守之像,或为墓前神道之仪卫,其形貌多诡异雄奇、想象超迈,集具象与抽象于一身。较之石雕瑞兽之粗犷朴拙,铜瑞兽以材质贵重、铸造精微、便于錾刻鎏饰而自成一格,尤能表现狰狞威猛之相与繁复华美之饰。传世与出土的铜瑞兽,上溯战国秦汉之辟邪天禄,下逮明清之貔貅麒麟,脉络绵延,品目繁多,是中国古代雕塑、工艺与民俗信仰共同孕育的瑰宝。
名称与含义
"瑞兽"一词,源出古人"祥瑞"之观念。瑞者,吉祥之征兆;兽者,飞走之通称。《礼记·礼运》以"麟、凤、龟、龙"为四灵,《白虎通》等汉儒典籍又广列瑞应之物,凡有灵异之德、应世而现者,皆可称瑞。故"铜瑞兽"并非某一种动物的专名,而是对以铜为材、以瑞兽为题的器物之统称。其形多非现实所有,而是取诸兽之长,糅合想象而成,如龙集九似、麒麟备四灵、辟邪化狮虎,皆是对自然形态的夸张、变形与重组。
具体而言,常见的铜瑞兽题材可略举数端。一为龙,万兽之尊,象征皇权、雨泽与祥瑞,唐宋以后有"五爪为龙、四爪为蟒"之别。二为麒麟,古称"仁兽",麋身牛尾、一角含仁,象征圣明与吉庆,民间有"麒麟送子"之说。三为貔貅,又称辟邪、天禄,相传为龙之九子之一,有口无肛、专食财宝而不泄,故被奉为招财进宝之神兽。四为狮子,虽源自西域贡兽,然经中土化而成为镇宅护法之象,或踞于门前,或伏于座下,或戏于绣球。五为獬豸,独角神羊,能辨曲直,触不直者,为古代司法公正之象征。六为天禄、辟邪,多为有翼之狮虎,见于汉代墓前与器座。此外,尚有凤凰、玄武、蟾蜍、犀牛、象、虎、马等,皆各具其名与义。
历史源流
铜瑞兽的渊源,可追溯至商周青铜器上的兽形装饰。商周青铜器中的虎尊、牛尊、象尊、鸮尊等鸟兽形器,以及鼎上之饕餮、尊上之蟠龙,皆已具备兽形塑造的雏形,然其时所谓兽,多为沟通天地人神的媒介,尚未完全具备后世"瑞兽"的祥瑞意涵。战国时期,社会风气趋新,神仙方术与阴阳谶纬盛行,各种神异动物独立成器者渐多,出现犀牛、蟠螭、翔鹭等造型的铜器与铜饰。
两汉是瑞兽观念大盛、铜瑞兽异军突起之时。汉人崇信天人感应、谶纬祥瑞,又笃好升仙长生之说,故于器物、陵墓、宫殿间广置各类瑞兽。此期铜瑞兽多为有翼之狮虎形,即所谓天禄、辟邪,常作昂首张口、体姿矫健、肩生双翼之状,或为大型镇墓兽,或为小巧之席镇、器座、带钩,如中山靖王墓、满城汉墓所出的各类铜兽饰即属此类。同期的铜牛、铜犀、铜羊、铜虎,形制写实而神采飞扬,代表了汉代立体塑造的极高成就。
魏晋南北朝至隋唐,随着佛教艺术的传入与本土瑞兽传统的融合,铜瑞兽的题材与形态又有新变。狮子的形象借由佛教护法信仰而普及,成为镇宅辟邪的常见造型;螭龙、瑞象、蟾蜍、飞马等亦各擅胜场。此期铜瑞兽多与香炉、镇纸、砚滴、镜钮、带饰等实用器结合,于体现瑞应之意的同时,兼具精致的装饰功能。
宋元以降,铜瑞兽日趋世俗化与陈设化。一方面,随着金石学的兴起与仿古之风的流行,官私皆好仿铸三代汉唐之兽形器,如各式的铜牺尊、铜瑞兽炉、铜云纹兽钮壶之类;另一方面,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与市民文化的繁盛,象征招财、镇宅、祈福的貔貅、麒麟、狮子等铜瑞兽,在民间广为流行,造型渐趋程式化与装饰化。明清两代,宫廷造办处与民间铜作并盛,宣德炉一系的铜器常以瑞兽为耳、为足、为钮、为盖饰,而独立的铜瑞兽陈设亦大量涌现,工艺愈精,寓意愈显,成为文房、厅堂、庙宇、陵墓中不可或缺的吉祥之物。
形制与种类
铜瑞兽品类繁富,若依其用途、造型与工艺加以归类,可得以下几端。
其一为独立陈设之瑞兽。此类铜兽或蹲或踞或行,高自数寸至数尺不等,多置于案头、厅堂、门口、庭园,用以镇宅、辟邪、纳吉、观赏。其造型强调体量的沉雄与动态的张势,或以张口昂首显其威猛,或以回首卷尾示其灵动,常通体鎏金、局部嵌宝,气象堂皇。明清所制铜貔貅、铜麒麟、铜狮子,多属此类。
其二为器用附饰之瑞兽。此类铜兽附属于香炉、灯座、镇纸、砚滴、印章、带钩、镜钮、钟钮等器物之上,或为其盖、为其耳、为其足、为其钮。瑞兽香炉以兽腹为炉膛、兽口为出烟孔,燃香之际烟气自兽口袅袅而出,构思绝妙,宋明以来尤受欢迎。兽钮印章,以狻猊、辟邪、螭虎为钮,既便于提握,又寓吉祥。此类附饰以体量小而构思巧见长。
其三为大型镇守之瑞兽。此类铜兽体量宏大,置于宫殿、衙署、庙宇、陵墓之前,成对而立,以显威严、护法、镇邪。其形多为狮、为獬豸、为天禄辟邪,姿态庄重,或坐或立,工艺以范铸为主,兼施錾刻与鎏饰。汉魏墓前的石兽虽多为石质,亦有铜制者,如史载魏明帝于墓前铸铜龙、铜凤、铜驼之属。
其四为仿古鸟兽形铜器。此类以商周鸟兽形礼器为原型,铸诸瑞兽之形,用作尊、卣、壶、觥等酒食之器,或用以玩赏、祭祀。宋代以降金石学兴,仿古之器日多,明清尤盛,其中不乏鎏金错金银、工艺精绝之品。
装饰与工艺
铜瑞兽的工艺,兼采铸、錾、镶、鎏众法,最能见古代铜作之综合水准。其成形以范铸为主,大型者或分铸而后焊接、铆接,小型精巧者多失蜡法整铸。铸成之后,复以錾刻、凿刻、锉磨、抛光加以精修,务使毛羽、鬃鬣、肌肉、爪牙、鳞甲皆清晰逼真、层次分明。瑞兽之表面装饰,则多施以鎏金、鎏银、错金银、嵌宝石诸技:通体鎏金者金光灿烂,局部鎏饰者对比鲜明,错金银者纹彩缤纷,镶嵌宝石者珠光璀璨。此外,亦有以朱砂、石青、石绿等颜料彩绘毛鬃或纹饰者,使铜兽于金属光泽之外更添绘画之美。
瑞兽的纹样题材,亦自成系统。其身上常饰以云气纹、火焰纹、卷云纹、谷纹、鳞纹、羽纹、如意纹等,或借以表神兽之异能,或借以增造型之华美;口中所衔、足下所踏、身上所负,或为宝珠、为绶带、为莲台、为金钱、为书卷,皆各有寓意,如踏金钱者主招财,负书卷者主文运,衔灵芝者主长寿。这种"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装饰原则,是铜瑞兽一以贯之的工艺传统。
施用范围
铜瑞兽施用之广,几遍于古代社会生活的各方面。其一为宫廷与衙署。皇宫、官衙门前与殿内多设铜狮、铜麒麟、铜鹤、铜龟,以壮声威、示等差;朝会用器如香炉、烛台、编钟架座,亦多以瑞兽为饰。其二为宗教场所。佛寺道观之供案、香炉、钟钮、法器,常铸狮、龙、象、麒麟之形,以表护法、庄严与祥瑞。其三为陵墓与神道。秦汉以来,陵墓神道多置铜、石瑞兽,以镇守亡魂、驱避邪祟,天禄、辟邪尤为常见。其四为民间居室与商肆。百姓之家与商贾之肆,多陈貔貅、麒麟、铜狮,以祈福、招财、镇宅;文人之室则陈铜镇、铜砚滴、铜香炉,以助文思、怡性情。其五为佩饰与把玩。带钩、印章、玩件之属,多作瑞兽之形,既可实用,又可把玩,寄托主人之雅趣与祈愿。
代表实例
汉代铜瑞兽,以各式有翼镇墓兽、席镇、器座、带钩最为典型,其造型雄浑矫健、动感强烈,体现了汉人对于力量、速度与神异之美的崇尚。战国秦汉之鸟兽形铜器,如错金银云纹青铜犀尊、鸟尊、牛尊等,虽属酒器,然其兽形塑造与错金银装饰,正与铜瑞兽一脉相通,中国国家博物馆、河北博物院、上海博物馆等均有收藏。唐宋以来,随着仿古风气与吉祥观念的流行,各类铜瑞兽香炉、铜兽钮印章、铜镇纸、铜貔貅陈设大量出现,明清时期尤以宫廷造办处与江南铜作所出之品为精,故宫博物院、南京博物院等处收藏可观。此外,历代殿宇、庙堂、陵墓之前的大型铜狮、铜麒麟、铜獬豸,虽历经沧桑而多有损毁或改装,然其遗存仍散布于各地古迹之间,见证着瑞兽文化在建筑空间中的长久延续。
文化内涵
铜瑞兽之名虽为器物,其内蕴却直指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其一,它以兽寓德,将抽象的道德理想托形于想象之兽。獬豸之触不直,喻司法之公正;麒麟之含仁,喻王者之德政;狮虎之威猛,喻捍卫与勇气;貔貅之敛财,喻勤奋与丰足。观其形,即可会其意,是以兽为载体的道德教化。其二,它以兽通神,延续了上古"动物为天地中介"的巫术思维,使铜兽在镇墓、辟邪、护宅的场域中,扮演沟通人鬼、驱邪佑吉的角色。其三,它凝聚了中国人趋吉避凶、祈福纳祥的世俗情怀,无论招财、镇宅、祈寿、求子,皆可托之于一尊瑞兽,反映了民间信仰的质朴与多样。其四,它体现了古代工匠非凡的想象力与造型能力,无论集多种动物特征于一身,还是赋予形体以飞动流畅的韵律,皆显示了对形式的自由驾驭与对生命的深刻体察。
保护与传承
铜瑞兽作为兼具艺术价值、工艺价值与民俗价值的文化遗存,其保护与传承近来日益受到重视。对于出土与传世的铜瑞兽,应加强考古记录、断代研究与科技检测,通过X射线、金属成分分析、铸造工艺分析等手段,揭示其材质、工艺与产地,为保护修复提供科学依据。对于铜体锈蚀、鎏金剥落、错金银脱落、焊接松脱等病害,须遵循最小干预原则,审慎清理、加固与补配。对于安置于古建、庙宇、陵墓之处的现存铜兽,应结合古建保护统筹规划,防止盗掘、损毁与不当迁移。
在传承层面,铜瑞兽的造型与寓意至今仍活跃于当代工艺美术与文创设计之中,成为传统吉祥文化的活态载体。深入挖掘其题材谱系、造型规律与文化寓意,并将其引入当代铜雕、铸造、鎏金等技艺的教学与研究,有助于这一古老门类的技艺薪火相传。同时,通过博物馆展览、非遗展示、科普传播与数字化呈现,可让更多人理解瑞兽背后所承载的信仰与审美,使铜瑞兽所象征的吉祥与美好,继续滋养当代人的心灵。
参考文献
[1] 孙机.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1. [2] 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古代青铜器[EB/OL]. https://www.chnmuseum.cn. [3] 故宫博物院.铜器与陈设[EB/OL]. https://www.dpm.org.cn. [4] 上海博物馆.中国古代青铜器陈列[EB/OL]. https://www.shanghaimuseum.net. [5] 南京博物院.馆藏铜器精品[EB/OL]. https://www.njmuseum.com. [6] 河北博物院.战国中山国文物[EB/OL]. http://www.hebeimuseum.org.cn. [7]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传统吉祥纹样与瑞兽文化[EB/OL]. https://www.cnacs.net.cn. [8] 科普中国网.中国古代祥瑞观念[EB/OL]. https://www.kepuchina.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