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塑人物
陶塑人物,是以陶土塑造、经入窑烧制而成的人物造型艺术品,包括古代作为随葬明器的陶俑,以及现代陶艺创作中的人物塑像。陶塑人物将人的容颜、体态、衣冠、神态凝固于泥火之间,是造型艺术中最直接、最生动地表现人自身的门类之一。中国古代陶塑人物以秦始皇陵兵马俑、汉代乐舞俑、北朝镇墓俑、唐代三彩俑、宋代杂剧俑为代表,各代风格递变,气象万千;现代陶塑人物则突破明器与宗教造像的旧范,融入现实生活、民俗风情与当代审美,成为陶艺创作的重要题材。陶塑人物兼具雕塑、陶瓷与绘画(彩绘、釉色)三重属性,是研究古代服饰、社会生活、雕塑技法与审美变迁的珍贵实物。
名称与含义

陶塑人物者,以陶为材、以人为象的雕塑作品。陶,指以黏土成形、入窑烧成的材质;塑,指以捏、堆、贴、刻、模印等手法塑造成形的技艺;人物,则标明其摹写对象为人。故陶塑人物既可指古代随葬之陶俑(俑本为殉葬之人偶),也可指后世陶塑神像、陶塑人偶、陶艺人物摆件与创作。
陶俑是陶塑人物中历史最久、数量最大的一类。俑是中国古代以陶、木、石等制作的模拟人形(偶及动物)明器,用以替代活人殉葬,是丧葬制度由"人殉"向"明器"演变的重要标志。故陶俑之兴,实含"以生代死、以偶代真"的文明意义。除陶俑外,陶塑人物还包括陶塑神佛造像、陶塑戏俑、陶塑人偶玩具、陶塑民俗人物摆件、现代陶艺人物等多种,用途各异,而皆以陶为语言塑造人之形象。
起源与历代

陶塑人物的起源,可上溯至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马家窑文化等地出土的人头形陶器、陶塑人面、陶塑人像,形体简括,是陶塑人物的最初雏形,或与原始崇拜、巫术礼仪相关。
商周时期,陶塑人形依旧简约,然俑之雏形已现。战国时期,木俑、陶俑随葬渐兴,人物造型趋于写实。秦始皇陵兵马俑是陶塑人物史上空前绝后的巨制:数以千计的真人大小的陶质武士俑、战马俑,列阵地下,发式、铠甲、面容各具特征,形体宏大、写实精微、气势磅礴,代表了中国古代陶塑人物在规模与技艺上的巅峰。
汉代陶塑人物臻于成熟。汉俑形体适中,姿态生动,题材广泛,有武士俑、侍从俑、乐舞百戏俑、庖厨俑、劳作俑等,或长袖善舞,或抚琴鼓瑟,或倒立寻橦,或舂米庖厨,宛如汉代社会生活的立体画卷;四川、河南、陕西、江苏等地汉俑尤为著名,风格或端庄或诙谐,极富人情味与生活气息。
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战乱,镇墓俑、武士俑、胡人俑盛行,风格雄健;南方则多秀骨清像之俑。隋唐之际,陶塑人物空前繁盛,唐三彩俑色彩瑰丽、体态丰腴,仕女俑、胡人俑、乐舞俑、骆驼牵夫俑、天王俑、镇墓兽等,尽显盛唐气象与文化交融。宋元时期,陶塑人物渐趋世俗化,杂剧俑、戏曲俑、供侍俑及宗教陶塑(如山西、陕西等地宋金元陶塑神像与罗汉)大量出现,神情姿态更贴近市井生活。明清以后,陶塑人物转向民间工艺与陈设赏玩,石湾陶塑、界首彩陶、宜兴陶塑等窑口的人物作品各擅其胜。
造型与工艺

陶塑人物的造型,随用途与时代而异,其要在于"塑形传神",即以有限的体量与静止的造型,捕捉人物之神情姿态。
其一,明器陶俑之造型。陶俑以随葬侍奉为主旨,故多取立、坐、跪、舞、奏、骑、牵、庖等服务于墓主生活的姿态,或恭谨肃立,或翩然起舞,或俯首劳作。其体量多与人相仿或缩小,讲究数目成套、身份有别,如武士、文吏、侍从、乐伎、马夫、胡商等,各具仪态。
其二,宗教陶塑之造型。陶塑神佛、罗汉、菩萨像,取庄严慈悲或威猛护法之相,讲求神情气韵、衣纹流动与体量稳定,多供寺院、石窟或家庭供奉。
其三,世俗与陶艺人物之造型。宋元以降的杂剧俑、市井人物、陶艺摆件,多取材传说、戏曲、民俗与日常生活,造型夸张诙谐、生动传神,极富戏剧性与生活情趣;现代陶艺人物更融入抽象、变形、釉色肌理等表现手段,别开生面。
其工艺,凡选土、练泥、塑形、修整、阴干、烧成、彩绘、施釉等工序大略同于一般陶塑,而人物塑形尤为繁难。塑形之法有捏塑、模制、泥条盘筑、泥板成型及分件组合(头、身、四肢分别制作后粘接)等;细部如面容五官、发髻衣纹,或以手指捏塑,或借竹木刀具刻划。为防烧成变形与开裂,须控制泥料湿度、壁厚匀称,尤须留意头颈、手足等细弱部位的支撑;彩绘与施釉则在烧成之后或之前分别进行,唐三彩即以低温铅釉二次烧成而流光溢彩。故一件精良的陶塑人物,是塑、刻、烧、绘诸技的综合结晶。
陶塑人物之塑形,最紧要处在于"传神"。人物有别于一般器物,其难不在形似,而在神似:目之所视、手之所向、身之所倾、衣之所动,皆须统一于一个可解的姿态与神情之中。故塑者往往先立"势",即人物的动势与气韵,再定"形",即五官衣纹的细节;势得则形活,势失则形僵。秦俑之肃穆、汉俑之诙谐、三彩俑之雍容、宋俑之天真,皆由其势之所取而定。此外,人物之塑还须顾及"配景"与"组合",如乐舞俑须配乐器、侍从俑须配器物、武士俑须配甲胄,方能成为一个完整可解的形象。故陶塑人物之艺,实为造型、神情、器物、组合的综合经营。
分布与代表

中国陶塑人物的出土与传世,分布广、数量多、品类繁,历代皆有代表。
其一,陕西西安秦始皇陵兵马俑,是陶塑人物规模之最、写实之高,为世界文化遗产。其二,陕西、河南、江苏、四川之汉代陶俑,题材丰富、姿态生动,为中国国家博物馆、河南博物院、南京博物院、四川博物院等所藏。其三,北朝至隋唐之河南、陕西陶俑与唐三彩俑,色彩绚丽,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上海博物馆、河南博物院、陕西历史博物馆等均有珍藏。其四,宋金元之杂剧俑与山西、陕西等地陶塑神像、罗汉,反映世俗化与宗教陶塑之盛。其五,明清以来广东石湾、安徽界首、江苏宜兴等地民间陶塑人物,是"陶塑人物"向陈设工艺转化的代表。
石湾陶塑尤为近世陶塑人物之重镇。广东佛山石湾窑以人物塑像著称,题材多取渔樵耕读、神仙佛道、市井百姓,釉色斑斓、造型生动,素有"石湾公仔"之誉,其技艺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界首彩陶以刻画、彩绘见长,亦塑人物。
就地域风格而言,各地陶塑人物别具面貌。秦俑之写实雄健,得关中厚土之气;汉俑之生动诙谐,富于中原与巴蜀的生活情味;唐三彩俑之丰腴华美,见盛唐兼容并包之胸襟;宋元陶塑之世俗天真,近市井之趣。南方如广东石湾、福建德化,则多精巧流丽、题材活泼。此种地域差异,既源于各地陶土材质、烧成传统之不同,也与其所依托的社会风尚、审美取向相关,是研究中国雕塑地域谱系的重要材料。
就陶塑人物的组合与叙事而言,成套的陶塑人物尤能见其价值。汉墓中常出乐舞百戏俑、侍从俑、庖厨俑之组合,凑成墓主生前宴乐侍奉之景;北朝至隋唐之仪仗俑、镇墓俑组合,则见等级威仪与辟邪之需;宋元杂剧俑、戏曲俑,则多成套成组,其角色、行当、场面可考古代戏曲之形态,被称为"地下戏台"。故陶塑人物不仅是单体造型的艺术,更是以组合叙事、以场面见史的"立体文献",其组合关系所承载的信息,往往超出单件的价值。
历史与价值
陶塑人物之价值,可分艺术、史料、工艺三端。
其一,艺术价值。陶塑人物是古代雕塑与陶瓷艺术的交汇,其线条、体量、神情、气韵,体现各代的审美理想:秦汉之雄浑写实、魏晋之秀骨清像、盛唐之丰腴华美、宋元之世俗生动,一部陶塑人物史,几可视为中国雕塑审美变迁的缩影。
其二,史料价值。陶俑之服饰、发式、器物、姿态,是研究古代舆服制度、社会生活、乐舞百戏、民族交融(如胡人俑反映中外交流)、宗教信仰的"立体史料",可补文献之阙。
其三,工艺价值。陶塑人物集塑形、刻划、模印、烧成、彩绘、施釉诸技于一体,其中分件组合、控制火候、釉彩配方等经验,是研究古代陶瓷工艺技术的直接材料。故陶塑人物既是艺术品,又是文物与工艺标本。
其史料价值尤不可轻。陶俑之服饰,可考各代舆服制度与纺织染色之貌;陶俑之发髻,可考各代发式与审美好尚;陶俑所持之器物,可考乐器、兵器、农具、家具、食器之形制;胡人俑、骆驼俑、牵夫俑,可考丝绸之路上的民族交往与中外贸易;镇墓俑、天王俑,可考古代辟邪信仰与宗教美术。凡此皆文献所略,而陶俑所存,故考古学者视陶俑为"无字之史"。一部陶塑人物谱系,实为古代社会生活的立体档案。
保护与传承
陶塑人物本体多出土于墓葬、遗址或存于寺观、博物馆,其保护面临陶质酥碱、彩绘脱落、釉面剥蚀、结构性残缺等难题,须以环境调控、加固修复、数字化建档等手段加以维护。秦始皇陵兵马俑、唐三彩俑、石湾陶塑等重要遗存,多列入文物保护单位或非遗名录,受到系统管理与研究。
在传承方面,陶塑人物的塑造技艺在当代得以延续与更新。石湾陶塑、界首彩陶等传统技艺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由代表性传承人以师徒相授、作坊传习延续;高等美术院校与陶艺家则推动陶塑人物向现代陶艺、公共雕塑、文创产品转化,人物题材从神话传说、市井百态延伸至现实关怀与个性表达。相关博物馆、非遗机构通过展览、征集、研究、教育与数字化传播,使陶塑人物这一"凝固的人间"得以长久保存与广泛传扬。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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