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文




互文(又译"互文性"),指任何文本都与其它文本相互关联、彼此渗透,其意义在文本网络的关系中生成而非孤立自足。这一概念由法国理论家朱莉娅·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1941年生)于1960年代提出,其思想来源包括巴赫金的对话理论与索绪尔的语言学。互文概念深刻改变了文学研究与艺术研究对"原创性"与"影响"的理解。
概念源流
巴赫金:苏联理论家米哈伊尔·巴赫金(Mikhail Bakhtin)在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时提出"对话性"(dialogism)与"复调"(polyphony),认为小说中人物的声音相互对话,意义在多种话语的交锋中产生。他又提出"狂欢化"与"众声喧哗"(heteroglossia)等概念,说明语言本身充满社会性的多声。巴赫金指出,任何话语都包含对他人话语的应答,因此不存在完全孤立的话语。
克里斯蒂娃:1966—1967年,克里斯蒂娃在向法国学界介绍巴赫金时,创造"互文性"(intertextualité)一词,用以概括"任何文本都是引语的镶嵌,任何文本都是对另一文本的吸收与转化"。她强调,文本的生产不是作者个人的独创,而是既有话语在社会历史中的再配置。
巴特:罗兰·巴特在《文本的愉悦》《作者的死亡》等文中发展了这一观念。他提出"文本"(texte)与"作品"(œuvre)的区分:作品是封闭的、有作者的书,文本则是意义在网络中无限延展的生产过程。"作者之死"意味着意义的权威从作者转移到读者与语言的交互。
热奈特与拉布勒:热奈特(Gérard Genette)在《隐迹稿本》中提出"跨文本性"(transtextuality),把互文分为五类:互文(引用、抄袭、影射)、副文本(标题、序跋)、承文本(对原作的改写与转化,如戏仿、续写)、元文本(评述)、统文本(文类归属)。这一分类使互文研究更具操作性。
互文的形式
- 引用与影射:直接或暗示性地提及既有文本。
- 戏仿与改写:以模仿的方式转化原作(参见戏仿)。
- 拼贴与并置:把不同来源的片断置于同一作品(参见拼贴叙事)。
- 文类与主题的承袭:沿用特定文类的惯例或母题。
- 标题、题记与注释:以副文本建立与其它文本的联系。
理论基础
互文性的提出,建立在两个更基本的认识之上。其一是语言的系统性(索绪尔):符号的意义取决于它在系统中的差异关系,而非孤立的规定。其二是话语的社会性(巴赫金):语言在具体使用中总带有他人的声音与立场。由此推论,文本的意义不可能自我封闭地完成,必然牵连着其他文本、其他话语与整个文化语境。
需要区分两种用法:广义互文性(克里斯蒂娃、巴特)认为一切文本都具有互文性,是文本性的普遍条件;狭义互文性(热奈特、里法泰尔)则指具体可辨识的文本间参照。前者是理论命题,后者是可操作的分析工具。
在艺术研究中的扩展
互文概念后被推广至非文学领域。在艺术史中,艺术家对既有图像的引用、戏仿与挪用(如马奈《草地上的午餐》对古典图式的重构)可用互文来理解。在电影研究中,对类型惯例、导演致敬与"元电影"的分析常借助互文。在音乐中,对既有旋律、风格与体裁的引用(如柏辽兹、马勒、贝里奥的作品)也构成互文关系。在数字文化中,二创、混剪、模因(meme)的传播是互文性的极端形态。
中国语境
中国传统文论虽无"互文"之名,但有相近的自觉。诗歌中的"用典"(李商隐、杜甫)、江西诗派的"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明清的"集句"与"集字",都以既有文本为材料。刘勰《文心雕龙》论"通变"、钟嵘论"直寻"与"用事"的取舍,都涉及文本间的关系问题。中国传统的用典往往强调学养与转化,与当代理论强调的意义开放有相通亦有别。古汉语修辞中另有"互文"一词(如"秦时明月汉时关"),指上下文互相补充见义,与本文讨论的 intertextuality 是不同概念,读者需注意区分。
影响与意义
互文概念使文学与艺术研究不再执着于探寻单一来源与"独创天才",而转向考察文本在文化网络中的位置与功能。它为比较文学、影响研究、后现代批评与新媒体研究提供了基础概念。同时,它也对版权、原创与教育提出挑战:当一切文本都交织他者之声,创作的边界与伦理该如何界定。理解互文,有助于更准确地阅读作品,也更清醒地认识文化生产的实际方式。
参考文献
[1]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Bakhtin and Dialogism[EB/OL]. https://plato.stanford.edu/ [2]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Intertextuality[EB/OL]. https://www.britannica.com/art/intertextuality [3] 中国大百科全书. 互文性[EB/OL]. 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https://www.zgbk.com/ [4] 泰特美术馆. Intertextuality in Art[EB/OL]. https://www.tate.org.uk/ [5]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Appropriation and Quotation[EB/OL]. https://www.mom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