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
感觉(sensation)是外界或体内的刺激作用于感觉器官、在头脑中产生的对事物个别属性(如明暗、色调、音高、温度、气味)的最直接反映,是心理活动最基础的一环。它为知觉提供原料,也为记忆、思维与情绪提供最初的输入。日常语言常把感觉与知觉混用,例如说“我感觉这杯水很烫”,但在心理学中,感觉指对单一属性的觉察,知觉指把这些属性组织成有意义的整体对象。这一区分不只是术语问题,它决定了研究者如何设计实验、如何判断一个心理现象发生在信息加工的哪一层。
感觉在心理活动中的位置
把感觉当作认识的起点,是经验主义传统留下的框架:洛克式的白板说设想心灵先接收简单观念,再由简单观念组合出复杂观念。现代研究修正了这一图景。感受器并非被动记录外界,而是执行换能(transduction),把光、声、压力、化学分子等能量转换为神经冲动,再以放电频率与神经元的组合模式进行编码。换能本身带有选择性,例如视网膜的感光细胞只对一定波段的电磁波敏感,耳蜗的毛细胞只对一定频率范围的振动起反应。因此感觉从一开始就是被过滤、被转译的,而不是外界的忠实复制。
感觉与知觉的边界在实际研究中并不整齐。测量感觉阈限时,被试报告“看见”或“听见”已经包含判断成分;不同通道之间也会相互影响,例如声音的强弱会改变对闪光亮度的判断。这些现象说明“纯感觉”很难被单独观察到,许多被称为感觉的现象其实已掺入解释。感觉剥夺实验从另一面说明感觉输入的必要性:当视觉、听觉与触觉输入被大幅削减,被试会报告注意力涣散、思维迟滞、时间感紊乱乃至出现幻觉样体验。这提示持续的感觉输入不只是认识的原料,也是维持正常意识状态的背景条件。
从心理物理学到生理机制
感觉研究的科学化始于19世纪。韦伯(E. H. Weber)发现,在比较两个刺激时,能被察觉的最小差异与原刺激强度之间近似保持一个恒定比例,这一关系后来被称为韦伯定律。费希纳(Gustav Fechner,1801—1887)在此基础上于1860年出版《心理物理学纲要》,提出感觉强度随刺激强度的对数增长,并系统设计了最小可觉差、恒定刺激与调整等测量方法,由此开创了心理物理学,也使感觉第一次成为可以定量研究的对象。[1]
20世纪,史蒂文斯(S. S. Stevens)以数量估计法提出幂定律,指出不同感觉通道的主观强度随刺激增长的方式并不一致,有的加速、有的减速。对数律与幂律之争持续很久,其分歧部分源于测量尺度的假设不同,很难用一次实验裁定。生理层面,缪勒(Johannes Müller)的特殊神经能量说主张,感觉的性质由被激活的神经通路决定,而不由刺激本身决定;这一学说解释了为何压迫眼球会产生光感,也为后来的标记线编码理论埋下伏笔。现代电生理记录揭示了感受野的存在,说明神经元并非对孤立点位,而是对一定空间与特征范围内的刺激作出反应,编码既有“哪条线路”的成分,也有“怎样放电”的成分。
主要感觉通道与共同属性
除视觉与听觉外,感觉还包括前庭平衡觉、皮肤感觉(触压、温、冷、痛)、化学感觉(味觉与嗅觉)、本体感觉(动觉)以及内脏感觉。亚里士多德列举的五感只是其中一部分,近代研究把身体内部状态的感觉也纳入考察。不同通道的感受器结构差别很大,却在若干属性上表现出共通规律,这些规律构成了感觉研究的通用词汇。
其一是阈限。绝对阈限指能被察觉的最弱刺激强度,差别阈限指能被分辨的最小刺激变化;感受性与阈限成反比,阈限越低,感受性越高。其二是适应,指持续刺激下感受性发生的改变,暗适应使人在黑暗中逐渐看清轮廓,嗅觉适应使人久处一室而不觉其味。其三是对比,邻近或相继的刺激会相互加强或削弱,同一灰色在深色背景上显得更亮。其四是后像,刺激撤除后感觉并不立即消失,正后像与负后像在视觉中尤为明显。这些属性跨通道普遍存在,说明感觉系统共享某些基本的增益与抑制机制。
影响感受性的条件
适应与对比之外,动机与期望也系统地影响感觉报告。信号检测论(signal detection theory)把辨别力与反应标准分开,指出“报告看见”不仅取决于刺激强弱,也取决于被试对代价与奖惩的权衡:在雷达监视或医学影像判读中,同一幅图像,谨慎者与冒进者的报告率可以相差很大,而他们的辨别力未必不同。这一模型提醒研究者,感觉阈限的测量值往往混合了感觉与决策两种成分。
疲劳、年龄、药物与疾病同样改变感受性。周围神经病变会使触觉与痛觉减退,老年性耳聋首先损失高频听觉,某些药物会引起味觉异常。专业训练则能提高特定通道的辨别力,品酒师能分辨常人难以察觉的香气层次,调音师能听出细微的音高偏差,这说明感觉能力并非固定不变,而具有一定的可塑性。情绪状态也会调制感觉,焦虑会放大对疼痛与威胁性刺激的敏感,这一现象在临床上尤为常见。
争论:感觉是否被动
“感觉是对刺激的直接反映”这一朴素看法,在20世纪遭到多方面挑战。吉布森(James Gibson)主张知觉直接拾取环境中的不变信息,无需依赖记忆与推理;建构论者则强调大脑依据先验假设对输入作出解释。多感觉整合的研究给争论增添了新证据:在麦格克效应中,看到的唇形会改变听到的音节,说明通道之间并非各自独立。痛觉的门控理论进一步表明,疼痛体验受下行抑制与注意、情绪调节的影响,并非伤害性输入的单向投射;安慰剂镇痛则显示,预期本身就能调动内源性镇痛系统。[2]
这些证据使“感觉等于刺激的函数”的线性模型难以维持,但完全否认刺激约束同样不成立。阈限、通道特异性与感受野的存在,说明感觉仍受物理与生理条件的硬性限制。较为稳妥的表述是:感觉是被刺激约束的建构过程,约束的强度随通道与情境而变。
应用
感觉研究的成果广泛进入工程与临床。人因工程依据掩蔽与阈限规律设计告警信号,使提示音既能穿透背景噪声又不至于刺耳;色彩编码需顾及色觉异常者,避免仅靠红绿区分关键信息。临床用感觉评估筛查周围神经病变,用感觉统合训练帮助发展障碍儿童,但后者的疗效证据仍不充分,学界对其适应证存在争议。疼痛管理借助门控理论发展出经皮电刺激等方法,安慰剂效应的研究则被用来理解期望在治疗中的作用。[3]
在食品与香料工业中,差别阈限被用来指导配方的微调:配方改动小于阈限时消费者难以察觉,企业可据此在不影响口感的前提下调整成本。感觉限制环境既被用于研究意识的维持条件,也曾在审讯中被滥用,由此引发的伦理批评促使研究者对这类实验设定更严格的审查标准。感觉虽是心理活动最底层的一环,它的规律却同时牵连着工程安全、医疗判断与伦理边界。[4]
参考资料
- ↑ Gustav Fechner,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 ↑ Pain,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 ↑ Placebo Effect,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 ↑ 中国心理学会,中国心理学会,2024年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