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塔心理学
格式塔心理学(Gestalt psychology)是20世纪初在德国兴起的一个心理学流派,主张心理现象是有组织的整体,不能被还原为孤立的感觉元素,其纲领常被概括为“整体大于部分之和”。Gestalt 在德语中意为形状、形式或完整的结构,中文又译“完形心理学”。这一学派由马克斯·韦特海默(Max Wertheimer,1880—1943)、沃尔夫冈·苛勒(Wolfgang Köhler,1886—1967)与库尔特·考夫卡(Kurt Koffka,1886—1941)共同创立,1912年韦特海默关于似动现象的实验通常被当作它的起点。它在知觉、学习与思维三个领域提出了与元素主义、联想主义针锋相对的解释,1930年代主要人物相继迁居美国之后,学派作为组织逐渐解体,但其核心洞见被后来的认知心理学以信息加工的语言重新吸收。[1]
从形质说到柏林学派
19世纪末的德国心理学以冯特式的元素主义为正统,认为意识由感觉、意象等基本元素化合而成,心理学的任务是分析这些元素并找出联结的规律。最先动摇这一图景的并不是实验,而是一个概念上的难题。厄棱费尔(Christian von Ehrenfels,1859—1932)在1890年发表《论形质》一文,指出一段旋律移调之后每个音的音高都变了,听者仍然听出同一段旋律;一个方形放大或旋转之后,各条线的位置都改变,方形的性质却保留下来。他把这种不能由元素相加得到的性质称为形质(Gestaltqualität),并追问它究竟算不算一种新的元素。这个问题悬而未决,却把“整体如何可能”摆到了心理学面前。
布伦塔诺的意动心理学提供了另一条线索。他不把心理生活看作内容的总和,而看作指向对象的“活动”,看、听、判断、爱都是主体与对象之间的关联。这一取向经胡塞尔的现象学发扬,使一批年轻学者相信,心理现象应当按它直接被给予的样子来描述,而不是拆成假想的原子。马赫关于空间形式的感觉分析、施通普夫关于音调的实验研究,也从不同方向汇聚到整体性的问题上。柏林大学的心理学研究所由施通普夫主持,苛勒与考夫卡都出自其门下;1910年前后,韦特海默到法兰克福大学工作,三人相遇,一个用实验检验整体性主张的计划由此成形。
似动现象与学派的建立
1912年,韦特海默用速示器以极短的时间间隔先后呈现两条位置不同的静止光线,被试报告的却是一条光从一个位置移向另一个位置。这种被知觉到的运动被称为似动现象(phi phenomenon),它与运动知觉中由实际位移引起的运动不同,刺激本身并没有移动。韦特海默在《关于运动知觉的实验研究》中论证,被试看到的运动是一种直接经验到的整体,既不是两个静止知觉经推理相加的结果,也不是眼球运动造成的假象;把刺激分解为两个孤立的点,恰恰漏掉了现象中最要紧的部分。苛勒与考夫卡参与了讨论与验证,这篇论文后来被视为格式塔学派诞生的标志。
学派的建制化相当迅速。1921年,韦特海默、苛勒、考夫卡与神经学家戈尔德施泰因等人共同创办《心理学研究》杂志,作为学派的言论阵地;1922年苛勒接任柏林大学心理研究所所长,柏林由此成为格式塔研究的中心,与法兰克福、吉森等地的学者连成网络。1929年苛勒出版《格式塔心理学》,1935年考夫卡出版《格式塔心理学原理》,这两部著作把散见各处的实验整合为系统的表述,也使英语世界第一次完整地接触到这一学说。与同时期的行为主义不同,格式塔学者并不拒绝谈论意识,他们反对的是把意识拆成碎片。
知觉的组织律
格式塔理论最成熟的部分是知觉研究。他们主张知觉场首先被分为图形与背景,被注意的部分浮现为图形,其余退为背景,二者的分离是一切知觉的前提;鲁宾(Edgar Rubin)那幅杯与两张侧脸相互反转的图形,就是这一区分的经典演示。图形与背景并非固定不变,注意的转移可以让两者互换,这种可逆性本身说明知觉是一个动态的组织过程,而不是刺激的被动登记。
在图形内部,组织遵循若干规律,韦特海默在1923年的《格式塔学说研究》中把它们系统列出。接近律指空间或时间上靠近的元素倾向于被看成一组;相似律指形状、颜色或大小相近的元素倾向于归为一类;连续律指知觉偏爱平滑延续的线条,而回避突然的转折;闭合律指不完整的图形会被补足为完整的形状;共同命运律指朝同一方向运动的元素被归为一体。这些规律之上还有一条更一般的倾向,即知觉总是朝向最简单、最稳定的形式,这一倾向被称为完好图形律(Prägnanz)。知觉恒常性,即物体在视网膜像变化时仍保持稳定的尺寸与颜色,被他们看作同一组织原则在不同条件下的表现;错觉中的系统性偏差,也被用来证明知觉遵循的是整体结构,而不是局部刺激的逐点对应。
组织从何而来,是学派内部最有张力的地方。苛勒倾向于认为组织是先天的,由大脑的物理场自发形成,经验只起修饰作用;另一些学者则强调学习与习惯的塑造。这场先天与经验的争论没有定论,但它把“知觉如何被组织”变成了可以用实验追问的问题,而不只是哲学思辨的题目。
顿悟学习与猩猩实验
1913年,苛勒受普鲁士科学院委托前往加那利群岛的特内里费岛,主持一个类人猿研究站,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而滞留至1917年。他在那里对黑猩猩做了长达数年的观察与实验,1917年出版《猩猩的智慧》。实验情境大体相同:香蕉挂在猩猩够不到的高处,室内散放着木箱或长短不一的竹竿。猩猩起初跳跃、挥舞手臂,失败之后往往停顿下来环顾四周,随后突然把箱子推到目标下方叠起来,或把两截竹竿接起来取到食物;一旦解决,同样的办法会被迅速移用到新的情境。
苛勒用顿悟(insight)描述这类学习。它不是刺激与反应在反复强化中逐渐连结,而是对整个情境关系的突然重组:解决问题的那一瞬间,原本分离的元素被重新组织为一个有意义的整体。这一解释直接针对桑代克以猫的迷箱实验提出的试误说与效果律,后者认为学习是错误反应被逐渐淘汰、正确反应被逐渐强化的过程。苛勒反驳说,猩猩的进步曲线常常是突变的,而且在奖励并未逐步引导的情况下出现,说明学习可能是对结构的把握而非联结的累积。围绕这些实验的争论持续很久,批评者指出样本有限、猩猩此前的经验难以排除、观察本身带有解释成分;支持者则认为,正是这些实验第一次把“理解”当作可观察的现象带进了学习研究。
韦特海默晚年把同样的思路用于人类思维,1945年出版《创造性思维》,分析平行四边形面积、数列求和等问题的解决过程,主张创造来自对问题结构的重新把握,而不是逻辑规则的机械推演。这一取向后来成为问题解决与创造性思维研究的重要思想资源。[2]
心理场、行为环境与同化
格式塔的整体性原则并不止于知觉。考夫卡区分地理环境与行为环境:前者是物理上实际存在的周遭,后者是机体实际据以行动的环境,两者可能相去甚远。他举过一个常被引用的例子,一个人在暴风雪中骑马穿过一片平地,以为走的是旷野,事后才知道那是冰封的湖面;在得知真相前后,他的地理环境没有变,行为环境却彻底改变了,恐惧也随之而来。行为由行为环境支配,而行为环境是知觉组织的产物,这一区分把整体论从知觉推向了行动与情绪。
勒温(Kurt Lewin,1890—1947)在柏林时期与格式塔学者交往密切,他把整体性原则发展为心理场论,用生活空间(life space)描述个体与其环境构成的整体,认为行为是人与环境交互的函数,并以拓扑学的方式刻画趋近与回避的冲突结构。他的学生蔡格尼克在1920年代发现,被中断的任务比已完成的任务更容易被记住,这一现象后来以她的名字命名,被用来说明未完成的需要如何持续占据心理场。勒温的群体动力学虽然越出了知觉研究,却延续了同一个信念:心理事件只能在它所处的整体中得到解释。
学习在格式塔看来同样是知觉结构的改变。新的材料被纳入既有的整体结构,旧的结构又因新经验而重组,这个过程他们称为同化;与此相应,记忆中的痕迹也不是原样保存,而会随时间向更稳定、更匀称的形式漂移。20年代初的一项实验要求被试隔一段时间后凭记忆画出复杂的图形,结果再现的图形系统地向简化、对称、规范的方向变化,细节或被抹平或被夸大。这一发现支持了这样一种看法:遗忘不是痕迹的被动消退,而是痕迹在组织原则作用下的主动改写。[3]
迁美、影响与批评
1933年纳粹上台后,柏林学派迅速瓦解。韦特海默迁往纽约,任教于社会研究新学院;考夫卡自1927年起已在史密斯学院任教;苛勒留在柏林直到1935年,因公开抗议当局解聘犹太裔教授而辞职,随后赴美,在斯沃斯莫尔学院继续研究。学派作为一个有刊物、有据点的组织不复存在,但三位创立者的著作在美国被广泛阅读,其观点通过弟子与同情者进入知觉、社会与教育心理学。
影响最直接的是知觉领域,图形与背景、组织律、完好图形等概念成为教科书的标准内容;工程心理学与人因研究中关于仪表布局、信号显现的设计原则,也大量借用了组织律的结论,人因心理学把“什么使显示容易被组织为整体”当作实际问题来处理。在社会心理学中,海德与勒温的传统把整体论带进了归因与群体研究;在临床领域,皮尔斯借用图形与背景、觉察与接触等概念创立了格式塔疗法,但那已是另一种事物,它是治疗取向而非本条目所述的实验心理学流派,两者同名而旨趣不同。
批评集中在三处。其一是同型论(isomorphism),苛勒假定主观经验的结构与大脑中物理场的结构同形,这一假设在当时缺乏生理证据,随着神经科学的发展也始终没有获得直接支持。其二是方法,格式塔研究以现象描述与少量演示实验为主,组织律缺少统一的量化指标,“简单”“良好”这类核心概念难以操作化,不同研究者对同一图形的组织判断可能出现分歧。其三是对学习的解释偏重知觉重组,低估了练习、强化与技能形成的渐进性,这一短板在行为主义占优势的年代尤其明显。尽管如此,格式塔提出的问题,即整体如何先于部分、结构如何被把握,并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套词汇,继续存在于今天的认知科学之中。[4]
参考资料
- ↑ Gestalt Psychology,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 ↑ Problem Solving,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 ↑ APA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2024年访问
- ↑ 中国心理学会,中国心理学会,2024年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