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形成
概念形成(concept formation,又称概念学习)指个体从若干个具体事例中抽取共同属性、把分散的经验归并为类别,从而获得一个概念的过程,是思维与认知研究的核心课题之一。人能够把千差万别的个别事物叫作“鸟”“工具”或“公平”,正是依靠概念把无穷的特殊压缩为有限的类别,进而实现推理、交流与预测。概念形成关注的是这一压缩如何发生:人依据什么线索把新事例归入某个类别,又如何在反复的例子与反馈中修正自己的判断。它既是发展心理学关心的问题,也是学习理论、语言研究与人工智能共同关注的交叉领域。
概念的结构与功能
要理解概念形成,先要弄清概念由什么构成。传统观点把概念看作一组定义性特征的集合,一个对象只要同时具备这些必要特征,就属于该概念,例如“三角形”被定义为三条直线围成的封闭图形。这种看法清晰,便于教学,却难以覆盖多数日常概念:什么算“游戏”,什么算“家具”,很难给出既不遗漏又不误纳的定义性特征。
概念的功能则相对明确。它支撑分类,使人能在见到新对象时迅速判断它属于什么;它支撑推理,使人能借助类别把已知属性推广到未知个体,看到一只从未见过的鸟,也会预期它会下蛋;它支撑交流,使一个词可以指向一整类事物而不必逐一描述。正因为概念同时承担这些功能,研究概念形成就不能只问“人记住了哪些特征”,还要问“人如何组织类别、如何在类别之间划界”。
布鲁纳的人工概念实验
20世纪50年代,布鲁纳、古德诺与奥斯汀在《思维的研究》一书中,用人工概念把这一过程搬进了实验室。他们设计了一套卡片,每张卡片由若干维度构成,如形状、颜色、数目与边框数,每个维度又有若干取值。实验者心中暗定一个目标概念,例如“红色且方形”,被试每次选择一张卡片,实验者回答“是”或“否”,被试据此推断规则,直到能够稳定地正确分类。
这套程序揭示了两件重要的事。其一是概念的类型不止一种,除了要求所有特征同时具备的合取概念,还有只要求满足其一即可的析取概念,以及涉及特征之间关系的关系概念,不同类型的难度差别很大。其二是被试并非被动地累积特征,而是主动地提出假设、检验假设、再修正假设,形成概念的过程本质上是假设检验的过程。研究者还区分了不同的策略:聚焦策略从第一个正例出发,逐个检验其特征是否必要;扫描策略则同时追踪多个假设,逐一排除。策略的选择影响学习的效率与错误的类型,这使“概念形成”从笼统的能力描述,变成了可以刻画步骤的信息加工过程。[1]
从假设检验到原型与样例
假设检验模型强调规则,但后续研究指出,人掌握日常概念时往往并不依赖明确的规则。罗施在20世纪70年代提出原型说,认为概念以最典型的事例即原型来表征,判断一个新对象是否属于某类别,取决于它与原型的相似程度。鸟的原型可能是麻雀而非企鹅,因此人们判断麻雀是鸟比判断企鹅是鸟更快,尽管两者在定义上同样成立。这一发现说明概念边界常常是模糊的、有等级的,而非由必要充分条件划定的清晰界线。
样例说进一步主张,概念并非抽象出一个原型,而是把遇到过的具体事例都储存起来,判断时与新事例最相似的若干样例比较。原型说与样例说各有实验支持,也各有难以解释的现象,二者的争论至今没有定论。与之相关的是维特根斯坦提出的家族相似性:一个类别的成员未必共享某个共同特征,而是像家族成员那样在若干特征上彼此交叠,这一思路动摇了“概念必有定义”的传统信念,也为后来基于相似性的各种模型提供了哲学依据。[2]
影响因素
概念形成的难易受多方面条件制约。呈现的例子的性质是第一位的:正例展示概念涵盖什么,反例展示概念不涵盖什么,只有正例容易导致过度概括,只有反例又难以让人把握核心,正反例的搭配才最有效。例子是否典型也很关键,从典型例子入手通常比从边缘例子入手更快,但若只给典型例子,学到的概念往往过于狭窄。
反馈的及时与明确程度同样重要。能说明“错在哪里”的反馈比简单的对错判断更有利于修正假设。学习者已有的知识与语言标签也深刻影响概念形成:有了合适的词,类别更容易被稳定下来,这解释了为什么语言中区分某些颜色的民族在相应颜色的辨别上更占优势;而先入为主的错误概念则会阻碍新概念的学习,甚至使学习者把新信息强行纳入旧框架。年龄与认知发展水平决定了可处理的概念复杂度,儿童更易掌握具体的、可感知的概念,抽象的关系概念则要到较晚阶段才能稳定形成。[3]
测量与评估
概念是否形成,需要通过可观察的指标来判断。常用的做法是记录学习曲线,即以尝试次数为横轴、正确分类的比例为纵轴,曲线趋于稳定意味着概念大致掌握;错误的模式也有诊断价值,若错误集中在某个维度,说明该维度尚未被纳入假设,若错误在相近类别间来回摇摆,则提示边界尚未厘清。
另一类指标是迁移与概括。真正掌握概念的人,不仅能对训练时见过的例子正确分类,还能对从未见过的新例子作出合理判断,甚至能把概念运用到表面不同而结构相同的任务上。反之,只会对原例子作出反应而无法迁移,说明学到的是对具体刺激的记忆而非概念本身。这种以迁移为核心的评价思路,把概念形成与记忆、问题解决联系起来,也提醒教育者:会做题不等于懂概念,能举一反三才是概念形成的可靠标志。
争议、应用与评价
概念形成研究最深的争议,是概念究竟以何种形式存在于头脑中。规则说、原型说、样例说各执一端,各自能解释一部分数据,却难以统一全部现象。有研究者主张,人在不同情境下会灵活调用不同的表征方式,简单任务用规则,复杂任务用相似性,这种“混合”立场虽缺少简洁性,却更贴近实际。
在教育实践中,概念形成的规律直接影响教学设计:先给足够多的正例与反例、在关键属性上做对比、用语言点明本质特征、安排变式练习以促进迁移,都是这一研究的应用。它也提醒人们警惕“定义灌输”的局限,背下定义不等于形成概念,真正的理解体现在能对新情境作出恰当归类与推理。作为思维研究的基础议题,概念形成把知觉、语言、记忆与推理串联起来,其价值不仅在于解释人如何分类,更在于揭示人如何以有限的经验应对无限的世界。[4]
参考资料
- ↑ Cognitive Psychology,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 ↑ APA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2024年访问
- ↑ 中国心理学会,中国心理学会,2024年访问
- ↑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2024年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