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义记忆





语义记忆(semantic memory)是长时记忆中储存一般知识与概念的部分,包括词的意义、事实、类别关系以及关于世界的常识,它不依附于获得这些知识的具体时间与地点。一个人知道“狗是动物”“巴黎是法国的首都”“雨伞用来挡雨”,这些内容都属于语义记忆,却很难说清是哪一天、在什么场合学会的。语义记忆与情景记忆共同构成陈述性记忆,前者是去情境化的知识储备,后者是带有自我与时空标记的个人经历。正是凭借语义记忆,人才能理解语言、进行推理、把新信息挂靠到既有知识之上,因此它被视为思维与学习的共同底座。
概念的提出
在20世纪中期以前,记忆大多被当作一个相对单一的储存库,研究者关心的是材料如何被记住、又如何被遗忘,很少追问所记内容在性质上的差别。转折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初,图尔文(Endel Tulving)提出应当把长时记忆区分为两种不同的系统。他指出,有些记忆指向“什么”,是关于世界的一般知识;另一些记忆指向“何时何地”,是对个人所经历事件的回溯。前者被他称为语义记忆,后者称为情景记忆。
这一区分的关键不在于内容本身,而在于信息被储存时所携带的标记。语义记忆中的知识已经从具体的学习情境中剥离出来,成为可以脱离来源而被独立使用的东西;情景记忆则始终保留着时间与空间的坐标,回忆时人仿佛重新置身于当初的场景。图尔文最初的表述把情景记忆看作语义记忆的一个特例,后来又调整了二者的关系,认为它们是两个平行而相互作用的系统。这一调整本身说明,两种记忆的边界并非一目了然,而是在不断争论中被界定的。
提出这一区分的意义在于,它把“知道”与“记得”这两种常被混为一谈的心理状态拆分开来。日常语言里,人们说“我记得”时,有时指能够复述一条知识,有时指能够重温一段经历,这两种“记得”在现象学上明显不同。语义记忆的概念为这种直觉提供了理论表述,也为后来的实验研究指明了方向:如果二者真是不同的系统,就应当能够找到一方受损而另一方完好的病例。
与情景记忆的分野
语义记忆与情景记忆最直观的差别体现在主观体验上。回忆一次旅行时,人不仅知道发生过什么,还伴随着一种“我当初就在那里”的自我觉知,图尔文称之为自我觉知意识;而调用一条语义知识时,人只是知道它是对的,并不需要重返某个场景,这种状态被称为知晓意识。前者带有时间旅行般的回溯感,后者则平静而直接。
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自脑损伤患者。以著名的患者H.M.为例,他因手术损毁双侧内侧颞叶而丧失了形成新外显记忆的能力,无法记住几分钟前见过的人,却仍然能够正常使用语言、理解概念、学习新词的意义。这说明语义知识的获取与使用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独立于情景记忆的受损。另一类患者呈现相反的图景:在语义痴呆中,患者逐渐失去词义与常识,叫不出常见物品的名称,却仍能清晰地讲述自己早年的经历。两个方向的分离构成了双重分离,是支持两种记忆系统相互独立的有力论据。
发展研究也提供了旁证。婴幼儿在能够形成稳定的自传体记忆之前,就已经在积累关于世界的知识,他们知道杯子会掉下去、知道熟悉的面孔代表安全,却难以复述这些认识是何时获得的。语义记忆似乎比情景记忆更早成熟,也更少受年龄增长的侵蚀,老年人可能记不清昨天把钥匙放在哪里,却能准确说出几十年前的常识与词义。
不过,二者的界限并非绝对。许多语义知识最初正是通过具体经历获得的,一个人在某个课堂上第一次听到某个概念,此后这个概念逐渐脱离那堂课而成为纯粹的知识。反过来,回忆一段往事时,人也总要借助语义框架来组织细节。因此,把语义记忆与情景记忆理解为同一连续体的两端,或许比理解为两个彼此隔绝的盒子更贴近实际。
知识如何被组织
语义记忆内部并非杂乱堆放,而是有结构的。早期最有影响的是柯林斯与奎利安提出的层级网络模型,它把概念表示为节点,把概念之间的关系表示为连线,并把共有的属性存放在较高的层级上,例如“会呼吸”存放在“动物”这一层,而不必在每一种动物下重复。模型预测,判断“金丝雀是动物”需要经过更多层级,因而应当比判断“金丝雀是鸟”更慢,早期的反应时实验大致支持这一预测。
但严格的层级难以解释典型性效应。人们判断“麻雀是鸟”明显快于判断“企鹅是鸟”,尽管二者在层级上距离相同。为处理这类现象,研究者转向扩散激活的设想:概念之间的连线有强有弱,激活会沿连线向外扩散,关联越紧密扩散越快。语义启动实验为这一设想提供了证据,先呈现“医生”会使随后对“护士”的识别变快,说明相关概念在语义网络中被预先激活。
另一条思路强调类别的模糊性。罗施(Eleanor Rosch)提出的原型理论主张,类别围绕最典型的成员组织,判断一个对象是否属于某类,取决于它与原型的相似程度,因此成员的归属有典型与边缘之分。这一观点放弃了对必要充分条件的追求,更符合人们对日常概念的直觉。此外,图式与脚本的概念说明,语义知识还以更大块的结构被组织,人关于“去餐厅吃饭”的知识并不是一堆孤立事实,而是一套有先后顺序的预期,这种结构化知识深刻地影响着理解与回忆。
神经基础
语义记忆在脑中没有单一的存放地点。一种有影响的看法是,概念的意义由分布在不同感觉与运动皮层中的特征表征所组成,关于“苹果”的知识分散地涉及颜色、形状、味道、手感等多个通道,而当这些分散的特征需要被整合成一个统一的概念时,前颞叶承担了汇聚与协调的角色。这一被称为“枢纽与辐条”的模型,把前颞叶视为语义的枢纽,把各通道皮层视为向外辐射的辐条。
临床证据与这一模型相合。语义痴呆患者的前颞叶发生进行性萎缩,其突出表现正是语义知识的普遍退化:他们不仅叫不出物品的名称,也难以说明物品的用途、判断两个词的意义是否相近,而语音、句法与情景记忆相对保留。左侧前颞叶因卒中或手术受损的患者,也会出现选择性地理解词义的困难。这些发现提示,前颞叶的完整性对于把分散的特征整合为可用的概念至关重要。
海马的作用则更为微妙。海马对形成新的语义知识不可缺少,患者H.M.之所以难以学会新词的意义,正是因为新语义的编码需要内侧颞叶的参与。但随着时间推移,已经巩固的语义知识逐渐可以脱离海马而独立存在,这解释了为何海马受损者仍能调用早年积累的大量常识。语义记忆与情景记忆在神经层面既有重叠又有分工,这种复杂关系至今仍是研究的焦点。
测量与影响因素
测量语义记忆的常用方式包括词汇测验、图片命名、类别流畅性任务与语义相似性判断。类别流畅性要求受试者在限定时间内列举某一类别的成员,例如一分钟内说出尽可能多的动物,列举的数量与组织方式既反映语义储备的丰富程度,也反映搜索策略的效率。语义启动则通过反应时的缩短来间接测量概念之间的联结强度,是实验研究中极为常用的手段。
语义记忆的表现受多种因素影响。词的频率与熟悉度作用明显,高频词比低频词更容易被提取;具体性也有影响,具体词通常比抽象词加工得更快、保持得更好,因为具体词有更多可依托的感觉经验。专业知识会重塑语义网络,某一领域的专家在该领域内拥有更密集、层级更合理的知识结构,提取相关概念也更快。年龄的作用则较为特别,语义知识作为晶体智力的一部分,往往在成年后长期保持稳定,甚至随阅历增加而继续积累,这与情景记忆随年龄下降的趋势形成对照。文化背景同样会影响知识的组织,不同社会对自然物与人造物的分类方式并不相同,这些差异会反映在分类任务的表现上。
争议与评价
语义记忆与情景记忆的二分并非没有异议。有研究者认为,二者更像是同一记忆系统在不同提取条件下的表现,而非两套独立的装置,所谓分离也许反映的是编码方式与提取线索的差异,而非系统的不同。图尔文后期提出的模型试图调和这一批评,主张两个系统在编码、储存与提取上遵循不同的规律,但仍承认它们之间存在大量的相互作用。争论至今没有定论,但二分法在组织研究、解释病例上的实用价值已得到广泛认可。
另一场争论关乎语义知识的表征形式。传统观点把概念看作抽象的、脱离感觉通道的符号,而具身认知的倡导者主张,概念的意义根植于身体与环境的交互,理解“抓握”离不开运动系统的参与。两种立场各有实验支持,也各有难以解释的现象,折中的看法认为抽象概念可能更依赖语言与情境,具体概念则更多依赖感觉运动经验。
评价语义记忆这一概念,应当看到它把“知识”从笼统的记忆中析出,使之成为可以独立研究的对象。这一析出不仅澄清了“知道”与“记得”的区别,也为理解语言、推理与学习的认知基础提供了框架。它的局限在于边界仍有弹性,难以用单一标准一刀切地划分,但这种弹性或许正反映了心理现象本身的连续性质。[1][2][3][4]
参考资料
- ↑ Memory,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 ↑ APA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2024年访问
- ↑ Hippocampus,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 ↑ 中国心理学会,中国心理学会,2024年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