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布局调整
学校布局调整是中国义务教育领域一项重要的资源配置政策,指县级以上地方政府根据学龄人口分布、城镇化进程、地理交通条件和教育资源配置状况,对辖区内小学、教学点、初中等学校的数量、规模与空间位置进行统筹规划和调整的过程。在农村地区,这一政策因大量撤并村小学和教学点而被通俗地称为撤点并校。学校布局调整直接关系学生能否就近入学、能否接受有质量的教育,是教育公平与资源配置效率之间张力的集中体现,也是近二十多年来中国基础教育治理中争议最多、调整最频繁的政策领域之一。
政策沿革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些省份已针对农村学龄人口减少、学校布点分散的问题自发进行布局调整。二零零一年,国务院发布《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明确提出因地制宜调整农村义务教育学校布局,按照小学就近入学、初中相对集中、优化教育资源配置的原则合理规划和调整学校布局;要求农村小学和教学点在方便学生就近入学的前提下适当合并,在交通不便的地区仍需保留必要的教学点,防止因布局调整造成学生辍学,并允许在有需要又有条件的地方举办寄宿制学校。这一条款此后被广泛视为农村大规模撤点并校的政策依据。[1]政策实施中,不少地方出现一哄而上、盲目撤并的倾向,二零零六年教育部发出《关于实事求是地做好农村中小学布局调整工作的通知》,要求按照实事求是、稳步推进、方便就学的原则实施调整,政策基调由鼓励合并转向慎重撤并。二零一二年九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规范农村义务教育学校布局调整的意见》,指出农村学校大幅减少带来学生上学路途变远、交通安全隐患增加、家庭经济负担加重、寄宿制学校不足、城镇学校班额过大等问题,要求坚决制止盲目撤并,并对撤并程序、就近入学保障、寄宿制学校建设作出系统规定。[2]此后政策重心转向保留和办好必要的乡村学校:二零一六年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快中西部教育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出巩固规范布局调整成果、办好必要的教学点;二零一八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全面加强乡村小规模学校和乡镇寄宿制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把两类学校作为农村义务教育的底线保障;二零二三年教育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关于实施新时代基础教育扩优提质行动计划的意见》进一步提出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适当整合小、散、弱的乡村小规模学校。
主要内容与实施机制
学校布局调整的实施主体是县级人民政府。按现行政策要求,县级政府要结合本地人口分布、地理特征、交通资源、城镇化进程和学龄人口流动趋势,统筹县域教育资源,修订完善农村义务教育学校布局专项规划,规划须按程序公开征求意见并报省级政府备案。在布局标准上,原则上每个乡镇设置初中,人口相对集中的村单独或与相邻村联合设置完全小学,地处偏远、生源较少的地方在村设置低年级学段的小规模学校、在乡镇设置寄宿制中心学校。在撤并程序上,二零一八年的政策确立了科学评估、应留必留、先建后撤、积极稳妥的原则,规定撤并原则上只针对生源极少的小规模学校,应设置过渡期,严格履行方案制订、论证、公示等程序,并做好学生和家长的思想工作;撤并后的闲置校舍主要用于发展乡村学前教育、校外教育、留守儿童关爱保护等;因生源增加确有必要恢复办学的,按程序恢复。在配套保障上,政策要求同步解决上下学交通服务、寄宿条件、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资助等问题,加强通往学校的道路建设与安全设施,按生师比与班师比相结合的方式核定小规模学校教师编制,对乡村教师给予待遇倾斜,并通过中心学校统筹、教师走教、互联网加教育等方式提高办学质量。[3]从调整方式看,学校布局调整并不只有撤并一种。常见方式还包括新建与改扩建城镇学校以接纳新增学龄人口,把分散的教学点合并为九年一贯制学校或寄宿制中心学校,在偏远地区保留或恢复必要的教学点,以及通过学区制、集团化办学实现校际资源共享而不改变学校布点。近年来,随着出生人口变化,小学入学人数在部分年份出现下降,一些地方一方面控制城镇学校建设规模、防止新的大班额,另一方面把闲置校舍改造为幼儿园、托育机构或社区教育场所,布局调整由此从撤并为主转向存量优化与结构适配并重。
实施成效与突出问题
布局调整在改善办学条件、整合教育资源方面取得明显成效。通过撤并分散的教学点和薄弱学校,集中配置校舍、仪器、图书与师资,一批农村学校的办学条件达到标准化要求,规模效益有所提高,也为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和发展寄宿制教育提供了条件。但调整过程中的问题同样突出。研究者的统计显示,二零零一年至二零二一年,我国乡村小学由四十一万余所减少至八万余所,减幅超过八成;二零二一年乡村小规模学校仍有七万余所,占乡村小学总数近一半。[4]有民间教育研究机构发布的评价报告估算,二零零零年至二零一零年间农村平均每天消失数十所小学和教学点。快速撤并带来的后果包括:学生上学路途变远,部分学生需长途乘车或步行,交通安全风险上升;低龄儿童过早寄宿,生活自理与情感陪伴不足;家庭在交通、住宿、伙食方面的支出增加,隐性教育成本上升;城镇学校接纳大量转入学生后出现大班额,乡村则出现校舍闲置的空壳化现象;部分地方撤并程序不规范,未充分听取家长意见,引发社会矛盾。这些问题表明,布局调整若只追求规模效益而忽视就近入学的法定要求,就会偏离政策初衷。[5]
政策调整与争议
针对撤并过快带来的问题,政策经历了明显回调。二零一二年的意见明确,多数学生家长反对或听证会多数代表反对、撤并后学生上学交通安全得不到保障、并入学校住宿和就餐条件不能满足需要、撤并后将造成学校超大规模或大班额问题突出的,均不得强行撤并现有学校或教学点;对因撤并不当引起严重不良后果的,依法依规追究责任。这一规定实际上为地方撤并设定了刚性约束,把就近入学置于规模效益之上。二零一八年的政策进一步把小规模学校和寄宿制学校确立为两类学校,强调既要防止过急过快撤并导致学生过于集中,又要避免出现新的空心校,并提出小学低年级学生原则上不寄宿、就近走读、路途时间一般不超过半小时。学界与舆论对布局调整的争议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效率与公平的权衡,集中办学能提高资源使用效率,但可能损害弱势群体的受教育机会;二是城镇化与乡村振兴的张力,进城务工人员子女向城镇集中与乡村学校生源流失互为因果,布局调整既是城镇化的结果,也反过来加速乡村空心化;三是标准与差异的矛盾,统一的生均经费、教师编制标准难以适应小规模学校的运行需要,需要特殊的制度安排。近年来的政策共识是,布局调整不能简单等同于撤并,而应包含保留、恢复、新建、改扩建与质量提升等多种手段。
评价
学校布局调整是理解中国教育政策过程的一个典型样本。它展示了政策目标如何在执行中被放大或扭曲:中央文件中的因地制宜、防止辍学等限定条件,在地方追求规模效益与政绩的动机下被忽略,导致政策走偏;它也展示了政策系统的自我纠正能力,通过舆情反馈、评估报告与上级文件,政策在十年内完成了从鼓励撤并到制止盲目撤并、再到办好必要乡村学校的转向;它还展示了政策工具的组合运用,规划、程序、标准、编制、经费、督导等手段被逐步配套。从治理角度看,布局调整的核心难题在于如何在保障就近入学的法定权利与提高教育资源使用效率之间取得动态平衡,如何让县级政府在人口快速变动的背景下作出有弹性的规划,如何为小规模学校建立与其功能相适应的经费、编制与评价制度。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不仅关乎农村学生的上学路,也关乎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的实现程度。
参考资料
- ↑ 国务院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中国政府网。
- ↑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农村义务教育学校布局调整的意见,中国政府网。
- ↑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全面加强乡村小规模学校和乡镇寄宿制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中国政府网。
- ↑ 新时代乡村小规模学校发展面临的困境与突破,央广网。
- ↑ 撤校并点应以换来更好的教育为宗旨,中国共产党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