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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凝聚

来自VeritasWiki 真理百科
社会凝聚
英文名 Social Cohesion
学科领域 社会学、社会政策、社会指标研究
概念来源 群体动力学、社会指标运动、欧盟社会政策
代表学者 费斯廷格、伯纳德、洛克伍德、帕特南
核心议题 凝聚的维度、测量、政策应用
相关概念 社会整合、社会团结、社会信任、社会资本

社会凝聚(英文:Social Cohesion)指一个社会的成员之间、群体之间以及公民与国家之间在认同、信任、参与和规范上的结合程度,通常被分解为若干维度加以测量。它既是分析性概念,用以描述社会的结合状态;又是政策性概念,被国际组织与各国政府用作社会状况的监测框架与治理目标。这一双重身份使它区别于主要作为道德哲学范畴的"社会团结",也区别于侧重机制分析的"社会整合":凝聚不追问社会依靠什么机制结合,而是追问结合得有多紧密、在哪些维度上紧密。

概念的双重身份

作为分析概念,凝聚承袭了涂尔干式的关切:社会如何可能?但它的处理方式不同。整合研究关注机制——分工、规范、价值、组织;凝聚研究关注状态——成员是否认同共同体、是否信任他人与制度、是否参与公共事务、是否被纳入。换言之,整合是解释项,凝聚是被解释项,也是可以比较的观测项。

作为政策概念,凝聚的兴起与两类主体有关。其一是欧盟:1990年代以后,社会凝聚成为欧盟社会政策的核心语汇,用以统摄就业、贫困、教育、区域差距等议题,并与"社会排斥"构成一对。其二是加拿大与经合组织:前者在1990年代末资助了一系列凝聚研究,试图为多元社会寻找共同的认同基础;后者把凝聚纳入福祉测量框架。政策用法要求概念可操作,因此凝聚被迅速拆解为指标群。

与团结的差别。团结含有义务与承诺的规范内容:团结的人不只是彼此靠近,而且愿意为对方承担代价。凝聚则是描述性的:一个社会可以高度凝聚却缺乏相互义务,例如以排斥外人为代价的内部团结。与整合的差别。整合强调过程与机制,凝聚强调状态与强度。

概念史

凝聚概念最早出现在群体动力学。费斯廷格等人在1950年的《社会压力》中把"凝聚力"界定为作用于成员身上、使其留在群体中的合力,包括群体对成员的吸引力、成员资格的荣誉感以及群体目标的中介价值。这一用法针对小群体,强调情感吸引与留任意愿。

1960年代的社会指标运动把概念从群体推向社会。研究者试图以统计指标衡量社会状况,凝聚因其多维与模糊而难以操作化,一度被搁置。1970年代,洛克伍德关于社会整合与系统整合的区分被引入凝聚研究,使人们意识到凝聚至少包含两个层面:行动者之间的结合,以及制度之间的协调。

1990年代是转折点。欧盟在社会政策中采用凝聚概念,随之而来的是定义之争。伯纳德在1999年提出以三组轴线组织概念:纵向与横向,指国家与公民之间、群体与群体之间的关系;正式与非正式,指制度化的规范与日常的互惠;宏观与微观,指社会整体与社区层面。这一框架的价值在于承认凝聚不是单一维度,而是多轴的现象。

2006年,三位研究者在《社会指标研究》上发表论文,给出一个被广泛引用的定义:社会凝聚既包括横向的维度,即群体之间的信任、包容与互惠,也包括纵向的维度,即公民对制度与国家的信任与合法性认同,并需要以归属感作为共同基础。这一"横向—纵向"结构,成为此后多数测量的起点。

维度分解

综合各家方案,凝聚通常被分解为五个领域。

归属指成员对共同体的认同,包括对国家的认同、对地方的认同与对群体的认同。它提供"我们"的意识,是其他维度的情感基础。包容指各群体被纳入共同生活的程度,涉及就业、教育、住房与政治参与的可及性,其反面即社会排斥。参与指成员在公共事务、志愿活动、社团与邻里交往中的投入,既包括正式参与,也包括非正式的互助。

信任包括人际信任与制度信任两个层面。前者指对陌生人的一般信任,后者指对政府、司法、媒体等机构的信任。二者并不总是同向变化:某些社会制度信任高而人际信任低,另一些则相反。合法性指成员对制度安排与决策程序的认可,涉及对规则是否公正、对权威是否正当的判断。它是纵向凝聚的核心。

五个维度之间存在张力。高归属可能伴随低包容,因为强烈的"我们"意识往往以"他们"为对照;高参与可能伴随低信任,因为动员式的参与并不生成横向联系。因此,凝聚不能被简化为一个总分。

测量

凝聚的测量依赖大规模调查。欧洲晴雨表提供对制度信任与归属感的年度数据;欧盟收入与生活条件统计提供贫困、剥夺与社会参与的分项指标;世界价值观调查与欧洲社会调查提供人际信任、社团参与与价值取向的跨国比较;加拿大社会凝聚调查则专门设计了归属、参与、包容与信任的题组。

指标合成面临三重困难。其一是层次问题:多数指标测量的是个体态度,而凝聚是集体属性,把个体均值当作集体属性会犯生态谬误。其二是权重问题:不同维度的相对重要性取决于理论立场,任何加权都包含价值判断。其三是效度问题:问卷调查中的信任题项在不同语言与文化中的含义并不一致,"大多数人是可信任的"这句话在低信任社会可能被理解为"是否天真"。

近年来的趋势是采用主客观结合的方式:以行为数据(志愿时长、社团数量、投票率、捐赠)补充态度数据,以质性研究补充量表,以避免把凝聚化约为问卷得分。

凝聚的悖论

凝聚并不总是善的。波特斯在1998年论社会资本的论文中指出,紧密的社会网络会产生四种消极后果:排斥外人、对成员施加过度的自由限制、向下拉平的平均化压力、以及以团结为名的反社会行为。这一分析同样适用于凝聚:一个高度同质、内部互助频繁的社区,可能同时对外来者高度封闭。

这一悖论在族群研究中反复出现。同质性高的邻里往往报告较高的信任与互助,但其"凝聚"建立在同质之上,一旦人口结构变化便迅速瓦解。相反,异质性强、冲突较多的城市社区,可能在长期磨合中生成更具包容性的制度与规范,其凝聚程度虽低却更为稳固。

由此产生一个政策难题:以提升凝聚为目标的干预,若着眼于强化既有纽带,可能加剧排斥;若着眼于促进跨群体接触,则短期内可能降低满意度。研究者因此主张区分"结合型凝聚"与"桥接型凝聚",并把后者作为多元社会的优先目标。

中国语境

中国政策话语中的"凝聚力"长期与政治认同相关。传统社会的凝聚依靠宗族、乡约与科举形成的士绅网络;1949年以后,单位制与基层组织提供了新的凝聚载体,城市通过单位、农村通过集体实现组织化的结合。

当代的凝聚建设围绕几条线索展开。其一是民族关系:2014年中央民族工作会议提出培养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2017年"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写入党章,成为民族工作的主线。其二是社区治理:社区服务中心、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与"三社联动"试图在单位制解体后重建基层的社会连接。其三是价值整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培育与践行,试图为多元社会提供最低限度的价值共识。

学界关注的问题是,这些以行政推动为主的凝聚形式,能否生成稳定的横向连接。经验研究提示,参与的类型比参与的数量更重要:自愿的、面对面的、横向的结社,比被动员的、纵向的参与更能培育信任与互惠。这一发现对政策设计具有直接含义。

争议与评价

描述与规范。凝聚究竟是一个中性的描述概念,还是隐含了"结合越紧越好"的规范预设?批评者指出,许多凝聚指标实际上在测量社会是否符合某种理想秩序,而非社会实际如何运作。

谁被凝聚。凝聚总是相对于某个共同体而言。若共同体以主流文化为默认,则少数群体的融入便被测量为"凝聚不足",而其自身的联结方式则被忽略。这一批评促使研究者区分"融入主流"与"形成共同"两种凝聚路径。

因果方向。凝聚与经济增长、治理绩效之间孰为因果,难以判定。高凝聚可能促进合作与投资,也可能只是良好绩效的结果。工具变量与面板数据的应用缓解了这一困难,但未能彻底解决。

尽管存在争议,凝聚概念的实用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套可比较的语言,使不同社会得以在认同、信任、参与与合法性等维度上相互参照。这一功能是纯粹的哲学概念难以替代的。

参见

参考文献

1.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Trust. 斯坦福大学, 2020.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trust/ 2.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olidarity in Political Theory. 斯坦福大学, 2020.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solidarity/ 3. 中国社会科学网. 社会凝聚与社会资本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网, 2024. https://www.cssn.cn/shx/ 4. 国家统计局. 中国统计年鉴·社会生活. 国家统计局, 2023. https://www.stats.gov.cn/sj/ndsj/ 5. Our World in Data. Trust and Social Capital. 牛津大学, 2024. https://ourworldindata.org/ 6. 求是网.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 求是杂志社, 2022. https://www.qstheory.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