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共识
| 社会共识 | |
|---|---|
| 英文名 | Social Consensus |
| 学科领域 | 政治社会学、政治哲学 |
| 基本类型 | 价值共识、程序共识、事实共识 |
| 代表学者 | 帕森斯、罗尔斯、哈贝马斯、利普哈特 |
| 核心议题 | 共识的形成、合理分歧、共识民主 |
| 相关概念 | 社会团结、社会凝聚、社会信任、公共理性 |
社会共识(英文:Social Consensus)指一个社会的成员在价值、规范、事实判断或决策程序上所形成的相当程度的一致,以及使这种一致得以维持的机制。它既可以指实质内容的共享,即人们对何为善、何为正当持有相近看法;也可以指程序上的一致,即人们对如何解决分歧的规则达成同意,而无需在实质问题上趋同。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多元社会中,实质共识难以企及,程序共识却可能达成,而后者恰恰是前者的替代方案而非其弱化形式。
概念界定
共识可按对象分为四层。事实共识是对经验世界的共同判断,如对人口结构、经济形势的基本认知;它最易达成,也最易被信息环境改变。价值共识是对何为善、何为正义的共同信念,如对平等、自由、尊严的重视;它最难达成,却对社会的整合最为关键。规范共识是对行为准则的共同接受,如诚实、守约、不伤害;它介于事实与价值之间。程序共识是对决策规则的共同认可,如多数决、协商、司法审查;它使人们在不共享实质价值的情况下仍能共同行动。
共识与同意。同意是个体对某一决定的自愿认可,共识是集合层面的意见趋同;全体同意是共识的极端形式,但共识不要求全体同意。共识与一致。一致要求意见完全相同,共识容许差异的存在,只要求差异不足以妨碍共同行动。共识的强度。可分为重叠共识,即各方从不同理由出发支持同一原则;交叠共识,即各方立场部分重合;以及权宜妥协,即各方仅因力量对比而暂时接受某一安排。三者的稳定性依次递减。
两种共识
价值共识。帕森斯式的功能主义以共同价值为社会秩序的基础:社会系统依靠制度化了的价值模式把行动者的取向整合起来,从而使互动具有可预期性。这一思路在二十世纪中叶占据主导,其困难在于无法解释价值分歧的普遍存在,也无法说明秩序如何在缺乏共识时维持。
罗尔斯在《政治自由主义》(1993)中提出了当代最重要的解决方案。他承认"合理多元论"是自由制度的必然结果:理性的人们在自由条件下必然持有不同的完备性学说,这种分歧不是无知或偏私的产物,而是理性运用的正常后果。因此,社会不可能也不应当追求对所有完备性学说的统一。可行的方案是"重叠共识":各派从各自的学说出发,基于不同的理由,共同支持一组关于基本制度的原则。这些原则构成"公共理性"的内容,即公民在讨论宪制根本问题时应当援引的理由。
程序共识。哈贝马斯从另一方向处理同一问题。他认为,共识不应被理解为既存的意见重合,而应被理解为交往过程的结果:在理想的言谈情境中,参与者自由、平等、无强制地交换理由,最终达成的同意才具有正当性。这一"协商"思路把重心从"共享什么"转向"如何形成",其制度含义是强调公共领域、审议程序与理由的公开性。
需要区分的是利普哈特的"共识民主"。这一概念描述一种制度类型,与"多数民主"相对,其特征包括多党制、比例代表制、联邦制、联合政府与法团主义安排。共识民主的目标是在深度分裂的社会中通过分权与共享权力来容纳分歧,而非制造价值上的一致。把制度安排与社会共识混为一谈,是常见的误读。
理论传统与批评
涂尔干以"集体意识"描述机械团结社会中成员共享的信仰与情感总体,并指出随着分工发展,集体意识趋于抽象与弱化,社会整合转由相互依赖承担。这一分析预示了共识在社会学中的位置:它不再是秩序的充分条件,而是诸多整合机制之一。
冲突论对此提出系统批评。达伦多夫认为,把社会秩序建立在价值共识之上是一种幻觉,秩序实际上是权力与利益的暂时平衡;科塞则指出冲突本身具有整合功能,它可以澄清边界、生成联盟、促进规范更新。葛兰西的"文化霸权"概念更进一步:统治阶级的支配不仅依靠强制,还依靠使自身价值被被统治者接受为常识。在这一视角下,"共识"可能是被生产出来的同意,而非自由形成的重合。
这一批评提出了一个持久的难题:如何区分自发的共识与被制造的共识?前者是交往的产物,后者是宣传与操控的产物。二者在经验上难以分辨,因为制造共识的过程也使用交往的形式。
形成与测量
共识的形成依赖若干机制:家庭与学校的社会化,传递基本的价值与规范;宗教与仪式,通过共同实践强化归属;大众媒介与社交平台,塑造对事实的共同认知;公共讨论与协商,使分歧被澄清或转化;以及制度性的妥协,使各方在反复博弈中接受可接受的方案。
测量比形成更难。世界价值观调查与欧洲社会调查提供了跨国可比的价值数据,可用于观察不同社会在平等、权威、宗教等维度上的分布;极化指数则以群体内部的分布形态衡量分歧的程度,而不只是看均值差距。研究者还通过议会投票的一致性、联合政府的稳定性、罢工与抗议的频率等行为指标间接推断共识水平。
方法论上的困难在于,"共识"是一个反事实概念:我们无法观察"如果充分协商会达成什么"。因此经验研究多测量分歧的程度,而非共识的强度。
共识的限度
合理分歧。沃尔德伦等人主张,分歧不是需要被消除的缺陷,而是自由与理性的标志。在道德与宗教问题上,真诚而理性的人们本来就会得出不同结论;把这种分歧视为需要矫正的对象,反而为强制提供了借口。这一立场支持以权利与程序来容纳分歧,而非追求实质统一。
虚假共识。社会心理学中的"多元无知"现象表明,人们常常错误地估计他人的态度:私下不认同某一规范,却以为他人认同,于是公开附和,从而使该规范显得比实际更为牢固。"沉默的螺旋"描述了类似机制:感知到自己观点处于少数的人倾向于沉默,使多数意见显得更强大,从而进一步压制少数意见。
权宜共处。格雷主张,在根本价值冲突不可调和的条件下,社会只能达成"权宜共处",即各方基于力量对比与相互需要而接受某种共存安排,而非基于共同原则的共识。这一立场悲观,却更贴近许多多元社会的实际。
中国语境
中国政治话语中的"共识"有其独特的制度载体。统一战线与政治协商制度以"求同存异"为原则,把不同党派、界别、民族与宗教的代表纳入协商程序;人民政协被定位为"专门协商机构",其功能是在决策前汇集意见、形成共识。
"凝聚共识"在近年成为高频表述。其含义包括两个层面:一是通过协商把分散的意见整合为可接受的政策方案,即"寻求最大公约数";二是通过价值引领形成社会共同的思想基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培育即属后者。2012年十八大提出二十四字价值观,2019年中央政协工作会议强调"把凝聚共识作为重要职能",标志着这一思路的制度化。
在学术层面,研究者关注两对关系。其一是共识与分歧:协商是否真正容纳了反对意见,抑或只是把既定的结论程序化。其二是共识与利益:当分歧源于利益分配而非价值差异时,共识话语能否替代利益协调。这两对关系决定了"凝聚共识"是实质性的整合机制,还是形式性的程序。
传统思想为此提供了资源。"和而不同"(《论语·子路》)主张差异中的协调,而非同一化的统一;"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国语》)则从宇宙论上论证了差异的必要。这一传统与罗尔斯的"重叠共识"在气质上相近:都不要求取消差异,而要求差异者找到共存的理由。
争议与评价
共识是前提还是结果。功能主义倾向于把共识视为秩序的前提,冲突论则视之为权力运作的结果。折中的看法是:最低限度的程序共识是前提,实质共识是结果,且结果永远是不完全的。
强共识与多元主义。强共识提供稳定,却可能压制创新与少数意见;多元主义保护差异,却可能削弱集体行动的能力。二者的平衡取决于制度设计:联邦制、比例代表、司法审查与强大的公民社会,都可以在不要求价值统一的前提下维持合作。
共识的测量效度。以问卷均值推断社会共识,容易忽略分布形态与沉默的多数。改进的方向是结合行为数据与质性研究,并承认"共识"在多大程度上是一个规范理想,而非可直接观测的事实。
参见
参考文献
1.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ocial Institutions. 斯坦福大学, 2021.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social-institutions/ 2.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Collective Intentionality. 斯坦福大学, 2020.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collective-intentionality/ 3. 中国社会科学网. 社会共识与协商民主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网, 2024. https://www.cssn.cn/shx/ 4. 中国政府网. 中共中央关于加强人民政协工作的意见. 中国政府网, 2006. https://www.gov.cn/zhengce/ 5. 求是网. 凝聚共识与全过程人民民主. 求是杂志社, 2022. https://www.qstheory.cn/ 6.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Political Liberalism. 哈佛大学出版社, 2005. https://www.hup.harvard.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