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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主义

来自VeritasWiki 真理百科

行为主义(behaviorism)是20世纪初在美国兴起、并在其后半个世纪里主导心理学研究的一个流派,主张心理学应当研究可观察、可测量的行为,而不是意识、内省或心理状态,把刺激与反应的联结当作分析的基本单位。它的宣言是华生1913年发表的《行为主义者眼中的心理学》,此后经新行为主义者的修正与扩充,形成了一套关于学习、动机与行为的庞大体系。行为主义不仅改变了心理学的方法标准,也深刻影响了教育、临床与生产管理;20世纪中期以后,随着认知心理学兴起,它作为纲领逐渐退居边缘,但它留下的操作化要求与行为改变技术至今仍在广泛使用。需要说明的是,“行为主义”一词在哲学中还指一组关于心理概念之意义的主张,即逻辑行为主义,它与作为心理学研究纲领的行为主义同名而所指不同。[1]

宣言之前:动物实验与客观化倾向

行为主义并非凭空出现,它的方法在19世纪末的动物研究中已经成型。桑代克在1898年以猫的迷箱实验提出效果律,认为凡带来满意结果的反应会被加强,带来不适结果的反应会被削弱,这是最早的系统学习理论之一。巴甫洛夫在研究消化腺时发现,狗会把铃声与食物联系起来,即使没有食物也会分泌唾液,由此建立了条件反射的研究范式,并因此获得1904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这些工作共同表明,动物的行为可以在严格控制的条件下被测量,而且不必诉诸动物的“想法”就能得到解释。

与此同时,美国心理学的气氛也在变化。机能主义关心心理活动如何帮助机体适应环境,已经把行为放到显眼的位置;达尔文的进化论则强化了人与动物在心理上的连续性,使动物实验的结论可以外推到人。华生本人在芝加哥大学所做的博士研究正是白鼠走迷津,他熟悉这套技术,也深知内省报告的不可靠:不同实验室对同一刺激的内省描述常常互相矛盾,无法重复验证。方法上的不满与哲学上的实证倾向叠加在一起,为一场公开的决裂准备了条件。

华生与古典行为主义

1913年,华生在《心理学评论》上发表《行为主义者眼中的心理学》,开篇即宣称心理学若想成为一门自然科学,就必须放弃对意识的谈论。他把心理学的研究对象重新界定为行为,即有机体对刺激的反应,把“刺激—反应”(S-R)当作基本公式,认为只要确定了刺激,就可以预测反应,反过来也可以由反应推断刺激。内省被逐出方法清单,意象、感受、意志等概念被视为无法验证的虚构。这篇论文通常被视为行为主义的正式宣言。

华生随后用具体研究来兑现这一纲领。1919年出版的《从行为主义观点看心理学》把行为分为外显与内隐、习得与非习得几类,并试图把情绪还原为几种基本模式。1920年,他与雷纳合作进行了后来被称为“小艾伯特”的实验:一名不满周岁的婴儿原本不怕白鼠,实验者在白鼠出现的同时制造巨响,几次配对之后,婴儿一见白鼠便哭闹并试图爬开,恐惧还泛化到兔子、棉花等相似对象。这一实验被用来证明情绪反应可以通过条件作用习得,也成为行为主义最常被引用的证据之一,同时因未对婴儿做去条件化处理而长期受到伦理批评。[2]

华生的环境决定论在1920年代被推向极端。他在1930年再版的《行为主义》中写下那段著名的假设:给他一打健全的婴儿和他自己指定的世界,他保证能把其中任何一个训练成任何一种类型的专家,而不管其天赋、倾向、能力与祖先的职业。这句话与其说是研究结论,不如说是一份纲领性的表态,它把遗传的作用压到最低,把环境与训练抬到几乎无限的位置。华生本人在1920年因离婚风波离开学术界,转投广告业,但他用通俗文章把行为主义的形象播撒到公众之中,“行为”一词由此成为美国心理学最响亮的标签。

新行为主义:托尔曼、赫尔与斯金纳

古典行为主义把刺激与反应直接挂钩,遇到一个难题:同样的刺激在不同状态下引起不同反应,有机体内部的差异无法回避。新行为主义者的解决办法是把内部状态改写为中介变量,既不否认它们的存在,也不把它们当作意识内容。托尔曼提出目的行为主义,认为行为是有指向的、朝向目标的整体,动物在迷宫中习得的是关于环境布局的认知地图,而不是一串具体的转弯动作。他与合作者在1930年前后发现,白鼠在没有食物奖励的情况下走迷宫,虽然当时没有表现出学习,一旦给予奖励却能立刻走通,这种“潜伏学习”说明学习与操作是两回事,强化影响的是表现而非学习本身。

赫尔走的是另一条路,他试图用假设—演绎的方法建立一套形式化的理论体系,以驱力、习惯强度、抑制等变量推演行为的强度,1943年出版的《行为原理》是这一努力的集中体现。他的体系严密而繁复,一度是学习研究的主流框架,但随着预测屡屡失准,其影响在1950年代迅速消退。

斯金纳则避开大理论,专注于实验控制。他把行为分为应答性与操作性两类,前者由刺激引发,后者由结果塑造;1938年出版的《有机体的行为》以反应率为因变量,系统描述了操作性条件作用。他设计了后来被称为“斯金纳箱”的实验装置,让动物通过按压杠杆获得食物,从而精确测量强化对行为的影响。在此基础上,他与合作者归纳出四种基本强化程序,即固定比率、变动比率、固定时距与变动时距,发现不同的强化安排会产生不同形态的反应模式,变动比率程序尤其能维持高而稳定的反应率。强化、消退、泛化与塑造由此成为一套可操作的技术词汇,被大量用于动物训练、课堂管理与临床干预。[3]

斯金纳的立场被称为激进行为主义。他不否认人有私人事件,如疼痛或意象,但坚持这些事件同样是行为,应当用同样的方式分析,而不能拿来解释行为本身。1957年出版的《言语行为》试图用强化原理说明语言,1971年的《超越自由与尊严》则把行为技术的主张推向文化设计,引发广泛争议。与托尔曼不同,斯金纳对建立解释性理论缺乏兴趣,他认为心理学的任务是确立行为与环境变量之间的函数关系,而不是猜测头脑里发生了什么。

两种行为主义:研究纲领与哲学学说

中文语境里“行为主义”常常被当作一个东西,实际至少有两层含义需要分开。作为心理学研究纲领的行为主义,也叫方法论行为主义,主张心理学家应当只研究可观察的行为,把内部状态排除在资料之外,理由是它们无法被他人观察与验证。这一纲领关心的是“怎么做研究”,它并不一定否认内心生活存在,只是认为科学不该依赖内省报告。

作为哲学学说的行为主义,即逻辑行为主义,兴起于20世纪中叶的分析哲学。赖尔在1949年出版的《心的概念》中批评“机器中的幽灵”式的身心二元论,主张谈论一个人的信念、欲望或疼痛,实际上是在谈论他处于某种行为倾向之中;亨佩尔与卡尔纳普等人则试图把心理语句翻译为关于可观察行为的陈述。逻辑行为主义关心的不是研究方法,而是心理语词的意义:它认为离开行为倾向,心理词项就没有独立的可理解内容。两者容易被混为一谈,差别却相当关键:心理学行为主义是一种研究策略,可以随着证据的积累而被放弃;逻辑行为主义是一个关于意义的哲学论点,它的成立与否取决于语言分析而非实验。20世纪后期,哲学家普遍认为逻辑行为主义难以处理信念与行为之间的复杂中介,这一学说随之衰落,其遗产转入功能主义的心灵哲学。

认知革命与纲领的衰落

行为主义的统治在1950年代后期开始松动。1957年斯金纳出版《言语行为》,两年后乔姆斯基发表长篇书评,指出儿童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掌握从未听过的新句子,这种生成性无法用强化逐句塑造来解释,语言能力必然是某种内在规则系统的表现。这一批评被广泛视为行为主义在理论战场上的转折点。与此同时,米勒关于短时记忆容量的研究、布罗德本特关于选择性注意的模型、以及计算机科学提供的“信息加工”比喻,共同把内部表征重新带回心理学。1967年奈瑟出版《认知心理学》,一门以认知命名的学科正式登场。

行为主义自身的裂痕也加速了这一进程。班杜拉在1960年代的实验显示,儿童观看成人攻击玩偶之后会模仿其行为,而模仿者本人并未获得直接强化,这说明学习可以通过观察与替代强化发生,无需亲身经历刺激与反应的配对。这一发现动摇了行为主义关于学习必须依赖直接强化的前提,也促成了社会学习理论的形成。到1970年代,认知取向在主流期刊与大学课程中占据优势,行为主义不再是心理学的通用语言。

衰落的原因是解释力的不足,而非方法的失败。行为主义能够精确描述行为如何随环境变量变化,却难以说明语言理解、计划、问题解决与创造性这些依赖内部表征的过程。当实验证据要求理论引入表征与加工阶段时,只承认刺激与反应的框架便显得过于单薄。

方法遗产与持久批评

行为主义留下的遗产比它的理论寿命更长。它坚持概念必须操作化,每一个术语都要对应可测量的指标,这一要求已经成为整个心理学的底线;它发展出的实验控制、单被试实验设计与行为记录技术,被学习、临床与神经科学广泛沿用。在应用上,行为原理催生了行为矫正与应用行为分析,代币制、系统脱敏与认知行为疗法中的暴露与强化成分,都可以追溯到这一传统。斯金纳的强化程序至今仍是教育设计与行为管理的基本工具。[4]

批评则集中在它的自我限制上。把意识与内部状态排除在研究之外,使行为主义在解释复杂心理活动时只能停留于描述,无法说明机制;以动物实验的结论推论人类,忽视了语言与文化带来的质的差异;华生的环境决定论在遗传学与行为遗传学的证据面前显得过于绝对,那句“一打婴儿”的宣言如今多被当作修辞而非科学主张。伦理问题同样不容回避,小艾伯特实验与一些厌恶疗法的早期实践,都暴露了行为技术在缺乏约束时可能造成的伤害。

公允地说,行为主义的兴衰提供了一则关于科学纲领的教训:一种方法上的严格要求可以带来巨大进步,也可能因为把方法当作本体而遮蔽了本该研究的东西。今天的心理学既不再自称行为主义,也不再把人简化为刺激与反应的连接,但它在要求可重复、可测量、可证伪这一点上,仍然是行为主义的继承者。[5]

参考资料

  1. ↑ Behaviorism,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2. ↑ Classical Conditioning,Simply Psychology,2024年访问
  3. ↑ Operant Conditioning,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4. ↑ Behaviorism,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2024年访问
  5. ↑ 中国心理学会,中国心理学会,2024年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