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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象

来自VeritasWiki 真理百科
本条介绍心理学中的表象。哲学与美学中的同名概念见表象(哲学)。

表象(mental image,imagery)指相应的外部刺激不在场时,意识中浮现出的、带有知觉性质的形象经验,例如闭上眼回想一位熟人的面孔,或在脑内预演一段动作。它夹在知觉与想象之间:比知觉少了当下的输入,比抽象概念多了形象的质感。汉语“表象”一词兼有“表面现象”与“心理再现”两义,德语的 Vorstellung 与英语的 representation 在不同语境中分别对应这两种用法,语义的重叠本身就是概念史的一部分,也提醒读者阅读旧文献时要先分辨作者取的是哪一义。在心理学内部,表象长期被视为思维与记忆之间的中介,既是回忆的载体,也是创造的原料。[1]

术语、界定与邻近概念

作为心理再现的表象,通常被概括出四个特征。其一是非当下性,对象并不在感官面前,主体却仍经验到它;其二是形象性,它以类似知觉的方式呈现,而不像命题那样以符号与句法组织;其三是概括性,表象往往保留对象的典型特征而舍去细节,心中的“狗”是概括化的狗,而非某一只有特定斑纹的狗;其四是可变性,表象可以被自由组合、旋转与重塑,这正是它成为创造性思维材料的原因。

与邻近概念的区分常常被忽略。表象与知觉的差别不在于内容而在于来源,看一张桌子与想象一张桌子,经验可以相似,但前者由光刺激驱动,后者由内部生成,因而更容易出错、更受预期污染。表象与记忆的关系是部分重叠:回忆一张面孔时所用的正是表象,但记忆还包含时间、地点与语义背景,表象只是其中一个成分。表象与图式不同,图式是组织经验的抽象框架,表象则是可以被“看见”的具体形象,二者在认知中各司其职。表象与幻觉的界限在于现实检验,幻觉被当作外部真实,表象则被主体明确地经验为“心里的”。

从哲学概念到心理学问题

表象问题最初属于认识论。笛卡尔与洛克把观念视为心灵中的材料,休谟则区分印象与观念:印象是当下强烈而生动的知觉,观念是印象的微弱复本。这一区分实际上把表象放在了认识的中心,因为按此说法,心灵接触外部世界必须经过表象这一中介,中介是否忠实便成了无法回避的难题。

康德的处理更为精细。他区分广义的“表象”(Vorstellung)与“现象”(Erscheinung),主张我们认识的只是经过时空形式与知性范畴整理过的现象,物自体不可知。这一区分使表象从心理学的描述词变成了认识论的结构概念,也影响了美学:审美判断所处理的对象,同样是呈现于主体的表象,而非物自身。叔本华以《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为题,一面主张世界是我的表象,一面以意志为世界的本质,艺术则被看作对理念的观照。这条思路经王国维等人传入中国,深刻影响了现代汉语美学对“意象”与“境界”的讨论。

心理学独立之后,表象一度是内省分析的核心对象。构造主义把意识分解为感觉、意象与情感三类元素,意象被视为感觉的复本,可以由内省报告其属性。行为主义兴起后,这类无法被他人观察的内部经验被逐出正统研究,表象问题沉寂了数十年。直到认知革命,研究者才找到把它重新放回实验室的办法:不再追问被试“看见了什么”,而是测量他们完成特定任务所需的时间与错误率。布伦塔诺与胡塞尔的现象学则提供了另一条路径,前者以意向性说明一切心理活动都指向某对象,表象因而是主体的指向行为而非封闭的内在图画,后者进一步讨论表象与直观的充实关系。这条路径没有进入实验心理学的主干,却持续影响着临床与美学对意象的理解。

表象的类型与个体差异

按感觉通道,表象可分为视觉、听觉、运动、触觉与嗅味等类型,多数人以视觉表象为主,音乐家与运动员则分别对听觉与动作表象更为敏感。按功能,可分为回忆性表象与想象性表象,前者复现过去的知觉,后者组合出未曾经验过的形象。按鲜明程度,则有从“如同亲眼所见”到“只有抽象知晓”的巨大个体差异。

个体差异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心盲症(aphantasia)。有人在闭眼时完全无法“看见”任何形象,却能在梦中出现视觉内容,也能正常完成再认与空间判断,只是缺少自觉的意象体验。这一现象在2015年前后被泽曼(Adam Zeman)等人系统描述并命名,随即引发了对表象必要性的重新思考:如果缺乏视觉表象仍能完成多数认知任务,那么表象在认知架构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与之相对的是遗觉象,少数儿童在看过图片后仍能“保留”数秒到数分钟的高保真形象,成人中极为罕见,其性质与普通表象是否相同仍有争论。

心理旋转与表象的实验研究

表象研究重新进入实验心理学,标志性工作是谢帕德(Roger Shepard)与梅茨勒(Jacqueline Metzler)在1971年发表的心理旋转实验。他们向被试呈现一对由方块连接而成的立体图形,两个图形或完全相同而朝向不同,或互为镜像。被试需要判断二者是否同一。结果发现,判断时间随两个图形之间的角度差增大而线性延长,仿佛被试在脑中把图形一点点转到重合的位置。这一结果难以用纯命题加工解释,因为命题比较不必随角度付出代价。[2]

科斯林(Stephen Kosslyn)随后用心理扫描范式补充证据。让被试记住一张地图,再从一点“出发”扫向另一点,扫描所需时间随两点距离增加,提示表象具有空间延展性,像一张可以被目光移动的图。这类实验的设计精巧,却也招致批评:被试可能只是根据对任务的常识性理解在表演,而非真正调动了图像。

测量工具随之发展。马克斯(David Marks)在1973年编制了视觉表象鲜明性问卷,让被试对若干场景的意象清晰度作等级评定;心理旋转测验则被广泛用于测量空间能力,成为选拔与研究的常规工具。主观问卷与客观成绩的相关往往只有中等水平,这既反映了自我报告的局限,也说明“表象的鲜明”与“表象的可用”是两件不同的事。

图像之争:表象是不是图画

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围绕表象的表征格式爆发了心理学史上著名的“图像之争”。一方以科斯林为代表,主张表象是一种准图画(quasi-pictorial)的表征,它在空间上铺展,保留客体的度量关系,因而心理扫描与心理旋转才会呈现连续的时间代价。另一方以皮利辛(Zenon Pylyshyn)为代表,主张表象底层仍是命题,所谓“看图”只是被试关于任务的“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在起作用,表象实验测到的是人对任务的信念,而非表征的格式。

争论的焦点其实是证据能否区分两种格式。支持图像论的证据来自功能等价性:表象与知觉共享资源,想象某个物体时会干扰对同类物体的知觉判断;脑成像显示想象时初级视觉皮层被激活,其拓扑分布与真实观看时相似;对视觉皮层施加经颅磁刺激会损害表象任务。支持命题论的反驳则指出,这些结果都能用“命题加上对视觉系统的调用”来解释,激活视觉皮层不等于表征本身就是图画。

这场争论没有产生胜负,却改变了提问方式。多数研究者现在接受混合观点:表征既有空间—形象的一面,也有符号—命题的一面,任务会调用不同的成分;争论的真正遗产是让表象从哲学思辨变成可以用反应时、脑成像与脑损伤分离来检验的问题。它也提醒人们,内省报告的“像图画一样”未必等于格式上的图画,主观现象与计算机制之间不能简单等同。

应用、争议与局限

表象最成熟的应用在运动领域。运动员在赛前或伤后以表象演练动作,被称为心理演练。研究表明,表象训练能改善技能表现,其效果依赖于表象的内容是否与实际动作的感觉、节奏、环境线索对齐,据此发展出的训练框架强调把视觉表象与动觉表象结合,并在接近真实的情境中练习。表象在临床上的用途同样广泛:系统脱敏让来访者在放松状态下逐级想象恐惧对象,意象暴露与意象重写则用于创伤后应激障碍,通过修改侵入性意象的情节来降低其情绪负荷;在心理治疗中,意象也常被用来触及难以言说的早期经验。[3]

争议围绕三点展开。第一是测量的效度,鲜明性问卷依赖内省,易受期待效应影响,而心盲症的存在说明“没有表象”与“表象微弱”在自评上难以区分。第二是因果方向,脑成像显示想象激活视觉皮层,但激活是表象的原因还是结果,尚需干预研究澄清。第三是文化差异,多数实验以西方样本为主,表象的内容与使用习惯可能随语言与教育而变,跨文化的可比性有限。

局限之外,表象概念仍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它把知觉、记忆、情绪与动作连接起来,为理解“不在场之物的心理在场”提供了统一语言;在美学与文化研究中,representation 又延伸为“表征”,用以分析媒介如何建构形象与身份,提示任何再现都包含选择与构造,而非镜式的反射。[4]理解这一点,既有助于欣赏作品的风格,也有助于批判地看待被媒介塑造的形象。

参考资料

  1. ↑ APA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2024年访问
  2. ↑ Cognitive Psychology,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3. ↑ 中国心理学会,中国心理学会,2024年访问
  4. ↑ Creativity,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