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误说
试误说又称"尝试错误说",是美国心理学家、教育心理学奠基人桑代克依据其动物学习实验提出的一种学习理论。该理论认为,学习的实质是有机体在刺激与反应之间形成联结,而学习的过程则是一个渐进的、不断尝试并逐步排除错误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无关的错误反应逐渐减少,正确的反应最终保留下来并得到巩固。试误说是心理学史上第一个以严格实验为基础系统阐述的学习理论,被视为行为主义学习理论的重要先驱,对二十世纪的教育心理学研究和学校教学实践产生了深远影响。[1]
概念界定
在桑代克之前,人们多把学习解释为观念的联想或理性的推理,缺少可重复、可测量的实验依据。桑代克通过对动物解决问题过程的观察,提出动物的学习并不包含推理与演绎的思维,也不依赖任何观念的作用,而是以反复尝试错误的方式获得经验。他明确指出,学习就是联结的形成,心灵就是一个人的联结系统。所谓联结,指刺激情境与有机体反应之间建立的稳固联系,桑代克把它称为"感应结"。[2]
据此,试误说把学习界定为通过尝试与错误在刺激与反应之间建立联结的过程。学习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逐步逼近的:起初有机体表现出大量杂乱、无效的动作,随着尝试次数增加,无效动作逐渐被淘汰,有效动作与特定情境的联系不断强化,最终形成稳定而迅速的反应。这种由错误到正确的渐进变化,可以通过学习曲线直观地表示出来,即随着练习次数增加,完成正确反应所需的时间逐步缩短,错误次数逐步下降。
需要指出的是,试误说并不否认人类学习比动物学习更复杂。桑代克认为人的学习可塑性更大,行为也更复杂,但仍以刺激反应联结为基本准则。他把人类的学习划分为四种由低到高的类型:普通动物式的联结形成,如婴儿学习打鼓;形成含有观念的联结,如儿童听到母亲一词便想到母亲;分析与抽象,如音乐学习者对声音倍音发生反应;以及选择性的思维与推理,如儿童运用造句规则和词根意义理解一句拉丁文的含义。这一划分说明,试误说把联结视为一切学习的基础,而把高级思维看作联结的复杂组合。[3]
经典实验:饿猫迷笼
试误说的核心证据来自桑代克设计的迷笼实验。他把一只饥饿的猫关进特制的迷笼,笼外放置食物,笼内设有开门机关,猫必须连续完成几个分离的动作——如提起门闩、按压带铰链的踏板、拨动横于门口的板条——才能打开笼门取得食物。刚被放入迷笼时,猫表现出抓、咬、钻、挤等各种盲目动作,在杂乱的活动中可能偶然触及机关而逃出。桑代克反复把猫关入笼中,记录每次从开始到打开笼门所用时间,并据此绘制出猫的学习曲线。[4]
实验观察表明,经过多次重复,猫的无效动作越来越少,最后一进入迷笼就能以正确方式迅速触及机关开门。桑代克据此认为,猫并非通过理解情境中各要素的关系而解决问题,而是在多次盲目尝试中逐渐减少了错误反应、保留了正确反应。他把这一过程称为"尝试错误"的学习,其理论因而被称为学习的尝试错误说,简称试误说。与其他动物实验相比,桑代克特别强调实验情境的设计要使动物无法一眼看清全部条件,从而排除"顿悟"式解决的可能,以此证明学习是渐进的联结形成过程。
三条学习定律
在实验基础上,桑代克提出了三条主要的学习定律,用以说明联结形成与巩固的条件。[5]
第一是准备律。它描述学习者进入学习活动前的内部心理状态:当某个传导单位已经准备好传导时,让其传导而不受干扰,就会引起满意之感;已经准备好却不准传导,就会引起烦恼之感;尚未准备好而被强行要求传导,同样会引起烦恼。准备律说明学习不是消极接受知识,而是一种需要学习者具备相应需要与兴趣的活动,良好的心理准备还包括完成反应所必需的素养与能力。
第二是练习律。它分为应用律与失用律两个次律:一个已经形成的可变联结,若加以应用就会变强,若长期不用就会变弱。练习律的实质在于强化刺激与反应之间的感应结,反应在情境中运用得越多,联结越牢固;反之则趋于减弱。后来桑代克根据实验结果对练习律作出修订,提出单纯重复并不能自动增强联结,只有在结果得到肯定的情况下练习才有效,由此引出"相属原则",即学习材料各要素之间的意义联系对联结形成具有重要作用。[6]
第三是效果律。它指学习者在学习过程中得到的反馈会加强或减弱已经形成的联结:如果反应之后伴随满意的结果,联结就会增强;如果伴随烦恼的结果,联结就会减弱。效果律是三条定律中最重要的一条,后来新行为主义者斯金纳把桑代克的奖赏原则与试误方法同巴甫洛夫的强化和条件反射学说相结合,提出应答性条件作用与操作性条件作用的理论,形成操作主义的行为主义。
教育应用
试误说对教育教学最直接的启发,是把学习看作一个允许犯错、并在纠错中进步的过程。既然学习本质上是逐步排除错误反应、巩固正确反应的过程,那么错误就不应被视为应当彻底杜绝的失败,而应被看作学习的必经环节。教育者在学生尝试出错时给予鼓励和引导,帮助学生分析错误、修正反应,符合试误说揭示的学习规律;相反,若对学生的一切错误都加以严厉批评,则可能使其产生烦恼体验,按效果律削弱联结,反而抑制学习。[7]
在这一理念基础上形成的"试误"教学法,主张让学生经历"遇到错误—分析错误—纠正错误—避免错误"的完整过程来掌握知识与技能。有教师在中等职业学校食品添加剂课程中运用这一方法:由于添加剂用量小、作用大,尝试失误通常没有安全风险且成本较低,适合学生在反复试错中掌握其理化性质与使用方法。教师在其中承担创设情境、提供反馈和引导反思的角色,使学生在"犯错、知错、改错"中把知识真正转化为技能。
试误说也提醒教师重视练习的组织与反馈的及时性。依据练习律,有效且适量的重复有助于巩固正确联结,但机械的、缺乏反馈的重复效果有限;依据效果律,及时的正向反馈能增强正确反应,而对错误的建设性处理能避免负面情绪对学习的抑制。因此,在技能训练、程序性知识学习和行为塑造中,合理安排练习梯度、及时提供结果反馈,是试误说对教学设计的现实要求。
理论贡献与局限
试误说的历史贡献在于,它首次用实验法系统研究学习过程,把学习从抽象的思辨带入可观察、可测量的实证领域,为教育心理学的独立奠定了方法论基础。桑代克本人著述宏富,其《教育心理学》三卷本系统总结了学习律、个别差异与测验测量的研究成果,推动了教育心理学作为独立学科的确立。他提出的联结概念和学习定律,直接影响了后来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发展,并经斯金纳等人的改造,形成系统的强化理论。同时,试误说强调练习、反馈与准备状态在学习中的作用,至今仍是教学实践的重要原则。[8]
但试误说也存在局限。它主要依据动物实验推论人类学习,容易忽视人类学习与动物学习在意识、语言和社会性方面的本质差异;它把学习还原为刺激与反应的机械联结,难以充分解释复杂认知、创造性思维和有意义学习;它对学习过程的解释偏重外部因素,对学习者内部认知结构的作用重视不足。正因如此,后来的格式塔心理学以顿悟说、托尔曼以符号学习理论、布鲁纳与奥苏伯尔以认知结构理论,分别从整体知觉、认知地图和意义建构的角度对试误说提出修正与超越。尽管如此,试误说作为学习心理学的奠基理论,其历史地位与实际应用价值仍被广泛承认。